虞施

本命段邢。博爱党,基本无雷点。

亡命之徒


一、
二丫很烦躁,因为今天那两帮人又来店里打架。
喊杀声、骨头断裂声、酒坛破碎声、百千齐作。她攥着洗碗布的手掐得指节发白,缩在门后边不敢作声,生怕对面两拨人突然飞出把刀,正中她脑袋。一发断魂什么的,想想就害怕。
今天打得有些久,比上个月多烂了三张桌子、八张椅子、一幅匾和不计其数的茶杯筷子。
妈欸。二丫收拾着残局,脸上表情扭曲痛苦。为什么总拿我的店开刀。
幸好,虽然这人打得凶,但都不会伤害二丫和伙计。
可她是真不希望让他们来。


二、
陈二丫长这么大打人见过不少,但没见过杀人。
某一个晚上,二丫肚子饿,起身到楼下厨房煮个鸡蛋,正在后院拾柴,就看到薄荷植株下有一滩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二丫心中默念爹娘教给自己的人生信条,当没看见三二一转回去。柴堆里伸出只手,死死拽住她的裙角,二丫走得太急,摔了个后脑朝天。
“爷喂!爷喂!您别杀我!我保证什么也没看见!”二丫捂着跌损额头大哭,缩在地上不敢动,那双沾血的手反而放了下来,二丫瞪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
死了?晕了?二丫移开柴堆,一把刀直向她的胸口刺来,她反应快,往后退了几步,刀锋连衣服都没有擦到。
是个满身血污的男人,伤得不轻不重,黑暗里看不清,估计是膀子上挨了几道,难受是肯定的。另一只手的旁边放着团黑乎乎的球状物体,淌着血水。
人头,二丫打了个寒噤。
“帮我个忙,别报官。”那男人吐字气若游丝,看着二丫的眼神还很凶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丫抹抹鼻子的细汗,背起了杀手。


三、
真重。
二丫把他拖上房后直接瘫在了门板上。
那人把砍下来的头颅放在床头柜上,死人的白眼正好朝着二丫,“你别把那玩意儿转我这边,我害怕。”
杀手把头拧了个别的方向。
“有酒吗?”
“你这样不适合喝酒吧……”她小声提醒道。
杀手往床沿摸他的刀。
“欸别别别床底下床底下。”
他摸出一坛酒,蛇酒。嘬了口,剩下大半全浇在伤口上,极力压抑才没从牙关里哼出声,就单单看着他陈二丫也觉得肩膀疼。
她用抖得厉害的手给他递了一些从旧衣服撕下来的布条,杀手还挺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专业的毕竟是专业的,处理得比常人要快。
杀手看了眼蹲在墙角的二丫。
“你怕我?”
二丫愣了一下,点点头。
“因为看到了我的脸?”
二丫点点头。
那家伙反倒笑了,怪脾气吓得她一惊一乍的。
“就算你跑到官府画像指正也没用,”杀手拿出雕花烟斗塞嘴里,“画像画得这么丑,总抓不到人……来,借个火。”
“你……不应该抽烟吧。”
那杀手叼着烟斗的嘴抽了抽,右手刚好摸到了刀柄。


四、
事后一支烟,快活赛神仙。
哦,此事后非彼事后。
二丫一直跟瘫床上吸烟的那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尽管这距离对于一个杀手来说简直徒劳无功。
她觉得这种云淡风轻比穷凶极恶更可怕些。
那杀手终于注意到了她的不安,用脚把旁边一张椅子给她踹了过去。
“你坐下啊,站这么久不累吗?”
陈二丫在他手边的刀和自己因站得疲累而发颤的腿之间斟酌了一下,最终不安稳地坐了下来。
“……你还怕我啊。”
“怕。”
二丫往柜子上的人头看了眼,身子抖得更厉害。
那人向她走来,背着灯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丫觉得危险,连连快步跑出房。腿不够长,又给人拎了回来。
“饶饶饶饶饶饶饶饶命……”她闭紧了眼。
“你这样是没有用处的啦……”
“嗳?”二丫一愣。夷州口音?
“你呢,最好记住我的脸,下次见到我就走远些。”
二丫眼睛眯了个缝,悄悄打量了下杀手。
头真大。
她点点头,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五、
那个杀手就这么走了。
要不是满屋子的药酒味、血腥味,二丫当真会觉得这是自己的癔症犯了。
弄脏的被单被那人给顺走了,大冬天的,自己身上就套了件外衣,连炉子都没生。
冻死我也。二丫狠狠地打了个阿嚏。
她抱上枕头,下楼去了隔壁大庆嫂那将就一宿。


六、
隔天官府就来人了。
他们拿着画像做例行询问,问不出什么,喝了盏茶就走了。
怪不得总捉不到人。
二丫看着那张凶得像门神的画像,摇摇头。
其实那杀手长得还可以,就是头大点。
脸盘子大有福气嘛……而且他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二丫重新在厨房里忙活,打开篓子,发现鸡蛋全没了,篓底还有张纸条。
蛋借我一下,谢了,江湖勿念。
署名裴照。
老娘真是鬼迷心窍了才救的你。
她气得差点没把篓踢上天。
转念一想,算啦,权当破财消灾了。


七、
“姑娘,麻烦再帮我个忙。”
“你咋又回来了!”


八、
裴照熟不拘礼地坐在床沿抽烟,烟味二丫着实闻不惯,一个劲地咳。
“闻多就惯啦。”
抽,抽死你丫的。二丫打开窗,要来点新鲜空气,刚好看到远处官府的人朝这里奔,看样子不像是回头喝茶的。
“来人了,”二丫推搡着裴照,“跑远点。”
她听到楼下有杯子破裂声,心中一惊,赶紧夹着门缝往下望。
谢天谢地,那两拨人又打起来了。
这是陈二丫第一次为他们的打架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此时官府的人马刚好站在门口。


九、
楼下,官府的、闹事的,打成一片。
楼上,逃命的,赶人的,乱作一团。
“快走!”
裴照定了定,拎起二丫跳了窗。


十、
“你逃命带上我干哈!”二丫忿忿道,“怎么地,你要绑我做人质?”
“那些人是来找我的。
“对啊,找你的嘛,与我何干。”
“你还指望那些人会对你这个疑似窝藏罪犯的人友好吗?”
二丫的背上顿生冷汗。


十一、
二丫对于亲生父母的脸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自己的名字对于那场大火,就显得如同过眼云烟。
那场火烧了三天,生出的烟雾真正让烟京变成了烟京。
她被家里的老佣人抱出家宅,在一片喊杀声中离母亲越来越远。
到了秋后,她还偷偷去了刑场看。
二丫去晚了,没看成。冲天的腐臭气味差点熏废了她的鼻子,那鞋底紧紧粘上行刑台流下的血,抬不了脚,只得让人帮忙拔。拔出来时,血浆还丝丝缕缕意犹未尽地与鞋子黏连,就像是死者枯如柴枝的手抓着偷生的贼,凄厉地声讨——
你为什么不去死。
从那时起,二丫就知道自己斗不过。


十二、
“原来你以前这么惨。”裴照的语气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的意味。
二丫沉默,半晌,“你为什么救我?”
“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嘛,这个道理好简单的。”裴照又在卖弄他的夷州腔。
“你收了谁的钱?”
裴照解开他别在腰间的口袋,亮给二丫瞧。
里边是颗鸡蛋,只是熟了。


十三、
想不到你还挺有义气。
都是吃江湖饭的嘛……
大叔你还有什么打算?
干大事。
什么大事?
知道我那天杀的那个人是谁吗?
谁?
郭兆兴。
二丫的脑海中闪过一人,吓得她手里剥了一半壳的鸡蛋掉了。
她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质问裴照。
那人是京城大官,贪污受贿,飞扬跋扈……你们这是要变天?
裴照微微颔首。


十四、
“姑娘要不一起?”裴照对二丫发出了邀请,“景王殿下会帮你报仇的。”
“不不不,”二丫回答得坚决,“谢你好意。”
“为何?”
“我想好好活。”


十五、
活着不容易,所以更要好好活。


十六、
景王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弱冠之年,跟二丫的年纪差不了多少,对人都是细声细气的,完全看不出藏有如此可怕的野心。
王府的吃食也很赞,有酸梅猪蹄和糖醋排骨。她全无形象地啃着,环境优美、王爷英俊、伙食贼好,私下想在这里做个婢女也不错。
桌下裴照踢踢二丫的大腿,示意她自我控制一下。
她放下一只手,在裴照的大腿上狠狠掐了把,算是报仇。
裴照痛极了,当着景王的面又不敢叫出声,只得绷紧了脸皮,死瞪二丫。
景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俩胡闹,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阿照,最近官府闹得凶,你和这姑娘先去杭州躲一阵子,且过了再回来。”转而又望向二丫,眉目带笑,看得二丫脸上泛红,“姑娘清秀,阿照真是好福分。”
“不不不殿下,我们不是的……”二丫连忙辩解。
“就是嘛,像她这般土,倒贴我都不要啦。”裴照嫌弃地瞥一眼。
”彼此彼此。”二丫朝景王微笑着,桌下死掐裴照的腿肉不放手。
“陈二丫我干你姥欸!”


十七、
二丫半夜爬起来,溜到王府后花园。这里的床软塌塌的,睡得她浑身没劲。
况且……一想到景王,二丫的小心脏就跳得特别快,原来小鹿乱撞这种描述,是真的。
“你在这干什么?”
“睡不着。”
“上来。”
裴照挂好烟斗,从房顶上跳下来托着二丫,好让她攀上去。
“你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裴照,在月光照映下,裴照还挺入眼的。其实他本来就蛮耐看,就是胡髭没打理好,显得老成。
裴照抽了口烟,“高兴着呢。”
“都要亡命天涯了,哪儿高兴了?”
“明天我们就要去杭州啦。”
“就这高兴?”
“我从夷州上船去杭州旅游,被船家骗了,卖去北边当苦力,是景王殿下救了我,”他说得起劲,“我要和他一起变了这天,取那昏君性命,结束这乱世。”
“哎,跟你打听一下,殿下他成亲没?”
“没。”裴照转过头来,笑得一脸狐狸相,“哎,你喜欢殿下?”
见被猜中了心思,二丫羞红了脸,一脚踹开他,一片青瓦掉下房檐,裴照暗呼不妙赶忙兜住。


十八、
“我一定要去杭州看看。”裴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有什么好看的。”二丫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天上明月,“哪儿不都一样。”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你应该听过吧。”
二丫没认真听他讲,耳朵只进了“西子”二字,常闻西子夸美人,就蹲在一旁傻乐,“你夸我咧!”
“屁哦,夸你老子跟你同名好啦!”


十九、
骂人千万不要用夷州口音,否则就什么火气也没有了。
不信,你且看看那个月亮下笑到快掀房顶的傻丫头。
哦,还漏了个看着傻丫头呵呵傻笑的二愣子。


二十、
半推半就中,二丫还是上了船。
她压根儿就没想过复仇,但她总不能待在烟京城,这是找死。
裴照倒也挺照顾,一路南下,最终暂时泊在了离杭州二十里的一个小渡上。
刚上岸,二丫就撑不住了,哇一声吐了一地的缤纷多彩。
“真弱。”裴照看起来状态不错,他拉上二丫,去城里找了间旅舍。
“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家,就是不禁颠簸,才四十里水路就——哇!”裴照也吐了,显然他的反应来得比二丫要猛烈些,脸上白一片红一片,刚才全凭一口气吊着。
“真弱。”二丫反讽道,她转头扔了个香包给他。
“薄荷?”裴照嗅了嗅,发先方才犯恶心的感觉好了许多,“女孩子不都是用花吗?”
“我穷,哪里用得起兰草香花,后院正好栽了株薄荷,反正也提神,你就凑合一下吧。”裴照突然想起了那晚昏头沉沉时二丫家里的清香。
薄荷好啊,跟烟草倒是冤家绝配。
“你对我挺好。”他笑道。
二丫给他接了杯水,“那是出于人道考虑,莫要多想。”
嘴上是这么说,耳廓却有些发红。
“哎丫头,”裴照用手指,“你耳朵有点红。”
“天热的。”二丫撇撇嘴,视线在窗户和天花板间无处安放。


二十一、
出逃,总归是成功了一步,值得庆贺,他便领她去市集上逛。
“什么,一个小球换了五个铜板?!”裴照攥着姻缘球质问二丫。
二丫不答话。
裴照拨开密线,一只眼睛往里边窥。
“哟,里边还有字条,写的是哪位公子?”
“滚开你。”她讨厌这人总是看穿她的小心思,吼叫着要夺回来。
裴照歪头一笑,在二丫耳边吹气,“是殿下吧。”
于是他被她伸了一脚,笑瘫在地。
当真是作死。


二十二、
二丫忿忿地走远了,头也不回。裴照笑笑,转头去寻那个卖姻缘球的小贩。
“侠士饶命!”那贩子见他挑把刀,脸色沉得老黑,以为是来寻仇,心虚得连连弯腰道歉。
“也帮我做一个球吧。”
“嗳?”


二十三、
裴照谢了小贩,转头就追上了二丫。
他递给二丫一个烤玉米棒子。人不会和吃的作对,她的顽固总算到了头。
“谢谢大叔。”二丫笑得开心,杏眼眯成两道弧线,嘴巴里露出的虎牙可白了,完全异于她平时的市侩神态。
裴照顿时心中一紧。
我爱上了太阳。


二十四、
裴照正看得出神,眼角却瞟到有官府的人拿着通缉画像,朝他们的方位寻来。
真是煞风景。裴照扳紧二丫的手,往暗巷里躲,用力过猛,掐得二丫的手腕发白,把烤玉米给掉了。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的?”二丫抓紧裴照的衣袖,“你不是说已经把他们引到北方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就南下了,还找得这么准。”裴照使劲抓头,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刀。“往莆山跑。”
二丫看得出裴照很紧张,应声了“哎”,就往东边跑。
“叔你小心点。”
“行啦。”


二十三、
裴照看着二丫跑开,自己朝北边跑,还得躲着官兵。他紧贴墙边,眼睛往外边使劲瞥。街市人多,那些官兵应该还没有发现他。
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他便瞥见那卖姻缘球的小贩给官兵指了自己的方向,他们提着剑往这里快步走来。
操。裴照心里揪着小贩的先人祖宗骂了个遍,也按刀穿梭于人群。
“抓住他!”自己的大刀过于显眼,有人一眼就看到了。
轻功太明显,裴照只能跑,腿长总归有优势,但刀太重,双方势均力敌。
巷子是藏身好地方,但地方狭小,自己的一身好武功用不上。
天要亡我。裴照越来越紧张,他挨着个转角缩,突然就有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神经敏感,一拳抡上去。
“你怎么在这?”裴照看着挨了自己一拳的二丫,急促地上下喘气。
二丫扯着他走,“我们不能去莆山,那里有兵等着我俩。”
“为什么啊?”裴照不解,直直甩开二丫的手,再往回望,确认后头没有了追兵。
“景王卖了我们。”


二十四、
“我们多买了张去西北的票,照理说他们应该追去那。”
“也有可能是我们漏了马脚啊。”
“那艘船本来可以直达杭州,却停在了这里——郭兆兴之子郭非的辖区,摆明了要死里整我们。”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叔你真蠢,还不懂吗?于景王而言,我们都是有害的荆刺。”
荆刺长在权柄上可以用来刺伤当权者。
但要想自己拿得舒服,就得去掉荆刺。


二十五、
“既然如此,那就跟他们拼了!”裴照的眼都红了,嘴唇气得发抖,像是被扯破毛皮的狼,正要扑头反杀。
二丫死命按住裴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保命要紧,逃吧!”
“命要来作甚!”
“好好活啊!”


二十六、
密林的路难走,处处都有枯枝落叶搅和着泥,路线不明确,特容易迷路。
“大叔你别伤心,过了这两个山头,就能去到白马津啦。”
“胡说!我才没有!”裴照悠悠吐一口烟,郁闷死了。
二丫不停给他顺毛,裴照也一直在抱怨,连烟斗都不能堵上他聒噪的嘴。
“你说景王为什么非要杀我,我好歹也是老部下……”
“什么世道啊!”
“伸张大义,还搭上命了……”
“我而立有五了,老婆都没有着落呢……”
二丫拧上裴照两颊的肉,他声声求饶,“陈二丫你干什么,快快快松开,疼疼疼!”
“再吵吵老娘削死你!”


二十七、
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肚子还咕咕叫饿。
二丫拉着裴照的手,想着景王的音容笑貌,为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暗自神伤。
你说,这么和善的人,真的会下这么狠的手吗?自然是死也不愿相信的。
而无可置疑的是,有这样野心的人配得起同分量的狠心。
既然什么也看不见,她干脆放飞自我,让眼泪鼻涕掉下来。它们顽劣地粘在二丫脸上,特别是鼻液,晶莹剔透的吊在半空中,加之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综合起来像拔丝苹果。
“哭了?”
“没有。”
“……别拧巴了,你就是哭了。”
“你咋知道的?”二丫不甘心地吸溜鼻涕。“我明明装得这么好。”
“你的鼻涕太多,滴我手上啦……”
裴照掏出一块方巾,递给二丫,“擦擦。”
二丫接过方巾往脸上抹,裴照的方巾有菖蒲和烟草杂糅的气息,意外地好闻,自己却用来清了鼻涕,她突然有点后悔。
“送给你,擦过你鼻涕的我不要啦。”
“你大爷的。”
二丫口上回顶一句,同时将裴照的手握得稍紧了些。
有点糙,又很暖。
这叫近水救近火。


二十八、
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上。
二丫坐下来望着夜空的星斗,没由来地故作沧桑,“你说,像你这样身怀绝技的人,为什么非要干这营生,做个平凡人不好吗?”
“……你这小妮子是不会懂家国大义的。”
“我多羡慕你,有一身好功夫,可以保护好自己。”
“我呢,经营好馆子就行了。这世道太乱喽,能活好一天是一天。”


二十九、
裴照想起了多年前。
那次他帮景王杀人,人是死了,头颅被割下。但自己被对方捅了个对穿,也好不了哪里去,他留着最后的神志,勉强能倚在树旁。还好山上行人少,不易被发现。
“裴照。”一个乌鬓青衣女子,挑着青灯直直地定在他的身侧。
青灯姑。这是裴照在脑内搜索了许多怪谈故事后得出的结论。
“我……死了吗?”
“长着呢,老妪是来带走你旁边这位。”青灯姑瞥一眼无头尸。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你?”
“你现在半死不活,自然能看到老妪。”青灯姑低下头,话锋一转,“……裴照,你可知道你已然罪孽深重。”
“那是自然。”
“你清楚自己要什么吗?”
裴照动了动嘴,眼皮一耷拉晕死过去。
………………
裴照被清晨的第一声鸟鸣吵起来,他直起身,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伤奇迹般地痊愈了。
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裴照又想起来昨晚的奇遇,撇撇嘴,点了烟,提上用布包好的人头和刀,哼着小曲儿下了山。


三十、
人来了。
裴照抓紧二丫。不得不说,官府的人挺笨的,办案经费足,员工福利好,搜山人人点一火把,隔老远他就看到了晃瞎人眼的光亮。
跑。
他拉起二丫就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发现了一个挑夫。
“大哥,问一下……”一支箭噌地削去了他的一片衣角,转而是千百个着夜行衣的人从林子里蹿出。
对啊!裴照一跺脚,郭非他怎会打草惊蛇,这分明是瓮中捉鳖。
“怎么办?”二丫冲着他们,一张如临大敌的脸。
“丫头,闭上眼。”裴照抽出刀,用手环住二丫,朝郭非劈去。
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雨。


三十一、
二丫盯着裴照出神。
裴照的脸上沾了血,杀人跟抽烟似地冷静惰慢,只是眼睛也红了,被血烫的。可就是这般,鬼魅地好看。
乱箭齐飞,撞击在金属刀锋上的声音磨人而刺耳。她觉得,要不是带着自己,他就不会受伤,刀也能使得更带劲些。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线有些糊,山风吹得叫她脊柱发凉。
“叔,我有点冷。”
“胡说,现在是夏天。”
裴照连拖带拉地领着二丫跑路,轻功这时才派上了用场,他又甩了郭非,但依照郭非的业务能力水平,加之下雨,他们一定躲不过中午。
“还有一个山头……待会儿去了渡口,上了船,我们就解脱了。你长得其实还凑合,找个好人嫁了吧,记得以后带眼识人,看到我的同行,赶紧躲远点,否则得连累死你。”裴照别过头,二丫直接就跪倒在他的面前。
“丫头……?”


三十二、
二丫大腿中箭,血流如注,伤到了动脉,已然活不长久。
裴照把她放下,让她较为舒服地靠着树干。
“裴叔你别去找大夫,他们会发现你的……”
“好好好,不找大夫,你还没那么严重呢……”
“叔你就别骗我啦,我没那么好骗……”
“叔,其实我的姻缘球上谁都没写,我不知道景王的名字。现在想来,一见钟情真是不靠谱……”二丫开始胡言乱语,裴照心疼,连连安抚,“没事没事,你日子还长呢,夫婿慢慢挑。”这鬼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泪水倒是先汪满了眼眶。
“写你的名字吧,就当帮我个忙,”她耷拉着头颅,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告诉你吧,我其实不叫陈二丫,没那么难听。”
“楚云,楚云姓陈,好听吧。”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但我回不去了。


三十三、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杭州。


三十四、
二丫死了,意料之中。
这山头有个乱葬岗,为了赶路方便,草草用灌木和沙土藏了下她的身子。
裴照连忙掉了几颗眼泪,扭头就去白马津,他把二丫和自己的姻缘球牢牢牵在刀柄上。
他突然不想去杭州了。


三十五、
等到郭非急匆匆赶到了白马津时,裴照早已等候多时。
他叼着烟斗,缓慢地享受了一口。下一秒就提刀取下了一个贪功上前的小啰喽的首级。
裴照最喜身首异处的手下败将。
这雨湿气重,让郭非狠狠地打了个寒噤。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来自对面人慵懒的笑容有些渗人。
郭非为报杀父之仇,自己为报二丫之恨,好像都没错。
但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王八蛋。


三十六、
裴照把跟来的人全杀了,他人的血和自己的血夹杂在一起,越发腥臭,鼻子快要报废。但和多年前一样,自己被捅了个对穿,这次情况有点严峻,能看到骨头和肠子半露在外。
“为什么一开始不下手杀我?”郭非只是被砍到了肩角,并不致命,但裴照的功夫确实令他冷汗涔涔。
裴照扶了扶歪斜的烟斗,颇讽刺地笑笑:
“一看就知道你不会射箭啦。”
郭非拔出了剑,用脚一撑,裴照应势而倒。
大仇得报,应当开心。
可怎么,郭非却觉得这场黎明雨下得有点伤感。


三十七、
“裴照,准备上路吧。”青灯姑重临于他的面前。
裴照默许,静静地仰视着她。
“陈楚云呢?”
“刚刚被我的同事带走了,她要去地府投胎,而你,要去地狱受刑。”青灯姑向他展示了一下手中嘡嘡作响的巨型镣铐。
他扯扯僵硬的嘴角,表示了解。
裴照微微有些知觉,自己应该还没死透。郭非命人把他的尸身扔到了乱葬岗,他颇为懊恼,因为那抬人的家伙实在是太粗心,把烟斗给弄丢了。
“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我?”
“我……只想好好活。”
裴照开心地笑了,不是因为死亡的解脱。
他喜出望外地发现,自己的脸刚好贴上了二丫的掌心。

【亡命之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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