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施

本命段邢。博爱党,基本无雷点。

【白昭】落难记(下)

十三、
在白起的一顿批评教育后,嬴稷总算老实了一点。
大雪漫天,外面鲜少有人活动。只有街尾的一家饺子铺还在做生意,白起弄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馅的。
“今天冬至,”白起又端来了两碗粥,“店家多送了我们红豆粥。”
那碗饺子冒着白色的热气,把鼻子放在上面烘,可舒服了。
一碗下肚,嬴稷总算暖和不少,那冻得青白的脸也红润起来,红豆粥甜甜的,很暖胃。
以前冬至,除非特殊情况,否则父王就会撇开繁重的公务来陪他们过节,晚上,娘亲会亲自下厨煲锅肉汤,里边放了些胡椒,大娘还会送来些精致应节的糕点,他、嬴荡还有魏冉,总会因为抢食而扭打在一起。对了,最后还会有一碗红糖姜水,它的热气可以从胃里一直灌上天灵盖,这样,到了睡觉时就会很舒服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年的冬至竟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完事了。
“还冷吗?”白起总归是担心他的,又搓热他的手,这让嬴稷的眼眶涌上了些滚烫的液体。
“没有,可暖和了。”
店外的雪地因为烛光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柔纱,冰雪亮晶晶的,是天上的眼睛。




十四、
酒足饭饱后,他俩就往回走,回头看到有一户人家在摆宴席,就去凑凑热闹。殊不料,被家丁给轰了出去, 说是因为没有备礼,不给进。
狗眼看人低。
嬴稷不甘心,就爬上围墙偷看。
东海珍珠百斛、三尺珊瑚树,各种丝绸锦缎更是不计其数,府邸里装修得金碧辉煌,光彩照人,满堂的商贾贵胄,怀里依着美姬美妾,纸醉金迷,这阵仗,惊得嬴稷目瞪口呆。
“天,这是一个太守府吗?”嬴稷吞了吞口水,“怀璧其罪,这可是要杀头的。”
“现在的官都这样,”白起把嬴稷抱下来,“搜刮民脂民膏,肥得很。”
嬴稷郁闷得往院墙上踢了几脚,洁白的墙壁上突兀多出几个黑印来。
“哎呦疼疼疼疼!”膝盖骨传来一声脆响,白起没反应过来,嬴稷就跌在了地上。
“活该。”白起骂道,但他还是扶起了嬴稷。
“悠着点。”嬴稷搭在白起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向深巷走去。
天边恰好下起了小雪。





十五、
嬴稷很喜欢在雪天走路,
因为走着走着,就白了须发。
当然,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十六、
嬴稷刚才在太守府门前抓了把糖,甜极了,他可以含很久,以来维系身体的温度。
他在白起的搀扶下走了一段路,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起觉得莫名其妙,寻声望去。
是一个死人,很瘦,基本上是皮包骨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都不知道是冻死还是饿死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嬴稷跪在雪地上,袖里的糖撒了一地。

“别再给他盖棉衣了,他死很久了。”白起微微皱眉,他看不见嬴稷的表情,想着他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心里肯定会有些不快,“快穿上吧,别把自己冻坏。”

“苍天不仁。”白起摇摇头,拿衣服给嬴稷披上。
“不,”嬴稷眼角有泪花,在冷风里结成冰晶,坠落在雪里。
“是主上无能。”




十七、
白起是背着嬴稷回去的旅舍。
雪水濡湿了嬴稷的裤子,冻伤了他的膝盖。
嬴稷耷拉着脑袋,他在抖,白起能感觉到,可能是痛的,也可能是冷的。
“白大哥。”
“嗯?”
“我要回王宫。”
“你确定?”白起别过头看着这个娃娃,“嬴壮随时都会找到我们,你会没命的。”
“只麻烦大哥帮我找一辆回去的车就好,是死是生,是我自己的命数。”
“不行。”白起直接拒绝了。
“为什么?”嬴稷激动得差点摔下去。
“我陪你回去。”




十八、
“话说白大哥啊,为什么你当初不杀我啊?”
“其实我一开始是想杀你的。”
“那为什么后来改主意了?”
“舍不得。”
白起舍不得嬴稷,就像秦昭襄王舍不得武安君。





十九、
转世投胎的时候,除了那道刎痕和记忆,白起什么也没带,他是铁了心要亲手杀死昭襄王。
仇恨支撑着白起的躯壳,度过了漫长的轮回。
他找了好多年,终于找到嬴稷。
嬴稷又投生在了帝王家,亲人朋友几乎都和前世一样,真是好命。
白起忍不住,去见了他一面,容貌和前世别无二致,朝气的嗓音,俊俏的脸面,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颗消失了千百年的凡心又跑了出来。

“盖好被子,别着凉。”
“好。”
“两天后,我带你回家。”
“好。”





二十、
白起起床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下了好多天雪,终于出了大太阳,暖暖的,就像是大衣的绒毛。
隔壁经常赖床的小祖宗不见了,他伸手探探,被褥是冷的,看来已经起很久了,床头还有封信。
白大哥,我走了,谢谢,勿念。
窗外的太阳很暖,白起的心都凉掉了。




二十一、
嬴稷是在黑暗中醒来的。
他被挂着,石板很冷,不久前脑袋被人敲了下,自己的身上只套了件单衣,冷死了。
那缺德的人还往他身上泼了盆水。
天杀的。嬴稷只觉得头脑发昏,连骂的力气也没有了。
借着雪花折射的光,他看到黑暗中有几个人,看来他们并不打算杀死他。
“为什么不杀我?”嬴稷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说,玉玺在哪?”那人倒也不兜兜转转,单刀直入主题。
嬴稷是蒙圈的,“玉玺这种东西我鬼知道在哪。”说了真相结果换来了一顿鞭打,嬴稷被吊着,打在他身上的都让他觉得火辣辣的,疼。
“交出玉玺,我家主人就会放你走。”
“我真不知道。”嬴稷哭笑不得。那人又是一抡过去,打得他都麻木不仁了。
玉玺代表王权,没有玉玺,就相当于政权的失败。
狡猾如嬴稷,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做出一个嘲讽且欠揍的笑脸。
“你家主人原来是要‘正统’吗?”
“闭嘴。”看着那人暴跳如雷的样子,嬴稷就知道是戳中痛处了。
嬴稷没有管他,继续说了下去,“就因为是用不正当手段偷来的位置,所以才要巩固它……”又一个拳头落在嬴稷脸上,牙被打掉了一颗。
“啐。”嬴稷喷了那人一脸牙血,边抖边笑,像得了失心疯。
“疯子。”那人鄙夷道。
他突然无比想念白大哥。

门被人很粗暴地从外面打开了,伴随着小啰喽们的哀嚎。
门里的人都拔出了剑,一副如临大敌的阵仗,“谁!”
“稷儿,”
“我带你回家。”





二十二、
这世上不会有很多人见过白起的身手,嬴稷有幸成为其中之一。
衣袂纷飞,只消几秒,就收割了好几条人命,血光掠影间,那身白衣也染上了殷红。
死神,他是来宣判死亡的的使者。嬴稷这样想。
踱步至那个审嬴稷的人面前,白起举起了刀,那人拿着剑,缩在一旁,如同待宰的羔羊。
“我叫白起,白雪的白,起风的起。”
“黄泉路上,好来寻我。”
手起,刀落,一颗温热的头颅滚落在石板上,血溅到嬴稷的脚边。
他看向白起,此时的白起冰冷得就像是一把刀。
不知道在多久以前,他好像也曾把这把刀握在手里。
他杀红了眼,眼角的红,嬴稷曾经见过这种红,是残阳的余晖,红得好看而壮丽。
“大哥……”白起解开嬴稷的镣铐,他的刀尖和脸上还淌着血,在外人看来,活像只地狱来的凶煞。
嬴稷被抱了起来,慢慢走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





二十三、
白起背上嬴稷,一直跑。嬴壮阴毒,还设了追兵伏击,深山里突然多了火光,彻夜照着夜空。
嬴稷被拷打过,那疤痕还往外渗着血。看来今天是跑不出去了。
幸好,山边有一个山洞,正好可以塞两个人。白起把嬴稷抱了进去,嬴稷抖得厉害,寒冬腊月的,身上只披了件白起的棉衣。
“这里怎么样了?”白起关切地问道。
“痛,痛死了。”嬴稷缩在白起的怀里,眼神黯淡无光,“白大哥,我好冷。”
看着嬴稷这副惨状,白起的眼角又红上几分,他抱紧了怀里的人。
“这样好点了吗?”
嬴稷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虚弱地吐气,“白大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呗。”说完还不忘挤出个灿烂的笑脸。
“好。”




二十四、
从前,有一个王,他喜欢将军,将军也喜欢王,他俩一直保持着君臣间的距离,不知道对方也是这样的心思。有一次,将军不听王上的话,王上很不高兴。他们迂回误会,最终,王上把将军给砍了,不出几年,王也老死了。讲到最后,白起哭哭笑笑。
“傻瓜,”嬴稷笑道,“两个都是傻瓜,既然心生喜爱,为何不早日坦明心迹,成全彼此?”
白起闻言,摇摇头,“人生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特别是感情上的事,你这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人生会有遗憾不假,但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也不会犯傻。”
“所以,白大哥,我喜欢你啊……”
说完便倒头大睡。
白起不说话,只是顺了下嬴稷糟乱的头发,月亮看到一颗泪珠从白起的眼底滑落。





二十五、
日光熹微,林子里的生灵又雀跃起来,衬得昨晚那浩浩荡荡的搜捕如百鬼夜行般虚幻。
白起背着嬴稷,一步一步地往开阔的地方走。
昨晚没有下雪,今天又出了太阳,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不算冷,只有偶尔几滴雪水从枝头滴落在嬴稷发上。
嬴稷扒拉在白起背上,呼吸均衡,正睡得香甜。白起环顾四周,闻到有血腥味,仔细一瞧,有几处骇人的血迹还留在树上,这样的树有好多棵,但是都看不见尸身,看来被人精心打理过。
白起松了一口气。





二十六、
新年前夕,他们总算到了皇城。
虽说是新年,但那街道上并无添置年货的人,商铺基本都没开门。偌大的城,像是被洗劫了似的,死一般的寂静。
嬴稷正心虚,回头,便对上了白起坚定的眼神。
你只管往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嬴稷回以同样坚定的眼神。
最终,他们走到了宫门。
早就有一批人在那等着他了。
“舅公?”嬴稷一眼就认出来了,正要飞扑过去,那边的魏冉反而先跪下了,手里还捧着那块失踪的玉玺。
“恭迎我王!”
后面几百双膝盖也齐刷刷地跪下了,
“恭迎我王!”
嬴稷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接过了玉玺。





二十七、
“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先王临终前就已经算好了嬴壮会夺位,玉玺早就被太后和王妃给藏起来了,”魏冉解释道,“嬴壮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是要死的,这几个月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您。”
“倘若我没有回来呢?”
“另择明君。”
嬴稷闭上了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
“可怕。”
白起站在附近,他看着嬴稷,他又看到了以前的那个嬴稷。
终究是要变的。





二十八、
“白大哥将来有什么打算吗?”嬴稷坐在他自己府里的床上,笑意盈盈地看着白起,“要不从军?以大哥的身手,怎么样也能当上将军。”
白起刻意避开嬴稷热切的眼神,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谢谢王上美意,但恕白起不能领情。”
嬴稷有些愕然,“为什么?”
“白起要回去。”
“回哪里去?”
“江湖。”


二十九、
嬴稷没有挽留白起,他把他从自己身边放开了。
终须一别。
“王上珍重。”
“白大哥,你喜欢我吗?”到如今,嬴稷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男子对男子存在着这种情感,说出口应该会举世愕然,嬴稷觉得白起也不会例外。
但是白起什么也没说,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嬴稷的额头。

这个吻似乎让千百年的空虚得到了完满,两个人的。




三十、
在白起离开的那个晚上,嬴稷终于明白了他讲的那个故事。
“武安君……”
如果我们早这样,那么当年的结局会不会很不一样?

罢了罢了,各自珍重吧。





三十一、
自从嬴疾去世后,上将军的位置就一直空缺着,无论是贪恋权势的还是精忠为国的都为此焦虑着,都只得了王上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寡人在等一人。”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第二年的春风吹入宫门,这事情还是没有定论。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总是不能搁太久的。后来开战,那个王上无可奈何,就只好选拔了一个人顶上。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他要等的人,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知道了。”眼前的英俊男人端起杯子,啜了口茶,“故事讲完了。”
小丫头听得入迷,连连拍手掌,“精彩!精彩!哎,话说现在的上将军叫什么名来着?”
男子思索,“叫……”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叫住了。
“时辰到,该回去了。”来者着灰色衣服,眉宇间流露着杀伐决断的恨劲,只是此时的目光温柔,没让人意识到罢了。
那男子小声地嘟囔,“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容易吗我……”尽管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和小丫头告了别。
“……王上又在给别人讲故事了?”白起一脸无奈,“搞得众人皆知的话,会搅得白起很不安宁。”
“寡人不是把结局改了吗?”嬴稷反驳道,自从当了王,好不容易才有表达感情的机会,白起的责备,差点噎死嬴稷。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阵,最后还是白起打破了沉默,“这附近有个人做芝麻糊做得不错的,去尝尝罢,臣请客。”
嬴稷圈着白起的脖子,直呼上将军万岁。




三十二、
在重归江湖的第二年,白起发现他忍不住对嬴稷的想念。
他在思考为什么要离开嬴稷。
因为害怕,他害怕他们两个人会重蹈覆辙,再来一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戏码。
可是这心,是不能骗的,你欺骗了它,它就会折磨你,直到你的思念衣不蔽体,无处遁形。
当第三年春风又一次吹进了宫门的时候,白起就站在了嬴稷的面前。




三十三、
你是说结局吗?结局就是
这春风在这宫墙内吹了很多年,就如同他们君臣相互扶持地走了很多年。
经久不息,经久不灭。



END

评论(10)
热度(38)

© 虞施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