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施

唯有舅舅是真爱,其余都是墙头。

亡命之徒


一、
二丫很烦躁,因为今天那两帮人又来店里打架。
喊杀声、骨头断裂声、酒坛破碎声、百千齐作。她攥着洗碗布的手掐得指节发白,缩在门后边不敢作声,生怕对面两拨人突然飞出把刀,正中她脑袋。一发断魂什么的,想想就害怕。
今天打得有些久,比上个月多烂了三张桌子、八张椅子、一幅匾和不计其数的茶杯筷子。
妈欸。二丫收拾着残局,脸上表情扭曲痛苦。为什么总拿我的店开刀。
幸好,虽然这人打得凶,但都不会伤害二丫和伙计。
可她是真不希望让他们来。


二、
陈二丫长这么大打人见过不少,但没见过杀人。
某一个晚上,二丫肚子饿,起身到楼下厨房煮个鸡蛋,正在后院拾柴,就看到薄荷植株下有一滩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二丫心中默念爹娘教给自己的人生信条,当没看见三二一转回去。柴堆里伸出只手,死死拽住她的裙角,二丫走得太急,摔了个后脑朝天。
“爷喂!爷喂!您别杀我!我保证什么也没看见!”二丫捂着跌损额头大哭,缩在地上不敢动,那双沾血的手反而放了下来,二丫瞪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
死了?晕了?二丫移开柴堆,一把刀直向她的胸口刺来,她反应快,往后退了几步,刀锋连衣服都没有擦到。
是个满身血污的男人,伤得不轻不重,黑暗里看不清,估计是膀子上挨了几道,难受是肯定的。另一只手的旁边放着团黑乎乎的球状物体,淌着血水。
人头,二丫打了个寒噤。
“帮我个忙,别报官。”那男人吐字气若游丝,看着二丫的眼神还很凶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丫抹抹鼻子的细汗,背起了杀手。


三、
真重。
二丫把他拖上房后直接瘫在了门板上。
那人把砍下来的头颅放在床头柜上,死人的白眼正好朝着二丫,“你别把那玩意儿转我这边,我害怕。”
杀手把头拧了个别的方向。
“有酒吗?”
“你这样不适合喝酒吧……”她小声提醒道。
杀手往床沿摸他的刀。
“欸别别别床底下床底下。”
他摸出一坛酒,蛇酒。嘬了口,剩下大半全浇在伤口上,极力压抑才没从牙关里哼出声,就单单看着他陈二丫也觉得肩膀疼。
她用抖得厉害的手给他递了一些从旧衣服撕下来的布条,杀手还挺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专业的毕竟是专业的,处理得比常人要快。
杀手看了眼蹲在墙角的二丫。
“你怕我?”
二丫愣了一下,点点头。
“因为看到了我的脸?”
二丫点点头。
那家伙反倒笑了,怪脾气吓得她一惊一乍的。
“就算你跑到官府画像指正也没用,”杀手拿出雕花烟斗塞嘴里,“画像画得这么丑,总抓不到人……来,借个火。”
“你……不应该抽烟吧。”
那杀手叼着烟斗的嘴抽了抽,右手刚好摸到了刀柄。


四、
事后一支烟,快活赛神仙。
哦,此事后非彼事后。
二丫一直跟瘫床上吸烟的那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尽管这距离对于一个杀手来说简直徒劳无功。
她觉得这种云淡风轻比穷凶极恶更可怕些。
那杀手终于注意到了她的不安,用脚把旁边一张椅子给她踹了过去。
“你坐下啊,站这么久不累吗?”
陈二丫在他手边的刀和自己因站得疲累而发颤的腿之间斟酌了一下,最终不安稳地坐了下来。
“……你还怕我啊。”
“怕。”
二丫往柜子上的人头看了眼,身子抖得更厉害。
那人向她走来,背着灯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丫觉得危险,连连快步跑出房。腿不够长,又给人拎了回来。
“饶饶饶饶饶饶饶饶命……”她闭紧了眼。
“你这样是没有用处的啦……”
“嗳?”二丫一愣。夷州口音?
“你呢,最好记住我的脸,下次见到我就走远些。”
二丫眼睛眯了个缝,悄悄打量了下杀手。
头真大。
她点点头,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五、
那个杀手就这么走了。
要不是满屋子的药酒味、血腥味,二丫当真会觉得这是自己的癔症犯了。
弄脏的被单被那人给顺走了,大冬天的,自己身上就套了件外衣,连炉子都没生。
冻死我也。二丫狠狠地打了个阿嚏。
她抱上枕头,下楼去了隔壁大庆嫂那将就一宿。


六、
隔天官府就来人了。
他们拿着画像做例行询问,问不出什么,喝了盏茶就走了。
怪不得总捉不到人。
二丫看着那张凶得像门神的画像,摇摇头。
其实那杀手长得还可以,就是头大点。
脸盘子大有福气嘛……而且他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二丫重新在厨房里忙活,打开篓子,发现鸡蛋全没了,篓底还有张纸条。
蛋借我一下,谢了,江湖勿念。
署名裴照。
老娘真是鬼迷心窍了才救的你。
她气得差点没把篓踢上天。
转念一想,算啦,权当破财消灾了。


七、
“姑娘,麻烦再帮我个忙。”
“你咋又回来了!”


八、
裴照熟不拘礼地坐在床沿抽烟,烟味二丫着实闻不惯,一个劲地咳。
“闻多就惯啦。”
抽,抽死你丫的。二丫打开窗,要来点新鲜空气,刚好看到远处官府的人朝这里奔,看样子不像是回头喝茶的。
“来人了,”二丫推搡着裴照,“跑远点。”
她听到楼下有杯子破裂声,心中一惊,赶紧夹着门缝往下望。
谢天谢地,那两拨人又打起来了。
这是陈二丫第一次为他们的打架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此时官府的人马刚好站在门口。


九、
楼下,官府的、闹事的,打成一片。
楼上,逃命的,赶人的,乱作一团。
“快走!”
裴照定了定,拎起二丫跳了窗。


十、
“你逃命带上我干哈!”二丫忿忿道,“怎么地,你要绑我做人质?”
“那些人是来找我的。
“对啊,找你的嘛,与我何干。”
“你还指望那些人会对你这个疑似窝藏罪犯的人友好吗?”
二丫的背上顿生冷汗。


十一、
二丫对于亲生父母的脸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自己的名字对于那场大火,就显得如同过眼云烟。
那场火烧了三天,生出的烟雾真正让烟京变成了烟京。
她被家里的老佣人抱出家宅,在一片喊杀声中离母亲越来越远。
到了秋后,她还偷偷去了刑场看。
二丫去晚了,没看成。冲天的腐臭气味差点熏废了她的鼻子,那鞋底紧紧粘上行刑台流下的血,抬不了脚,只得让人帮忙拔。拔出来时,血浆还丝丝缕缕意犹未尽地与鞋子黏连,就像是死者枯如柴枝的手抓着偷生的贼,凄厉地声讨——
你为什么不去死。
从那时起,二丫就知道自己斗不过。


十二、
“原来你以前这么惨。”裴照的语气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的意味。
二丫沉默,半晌,“你为什么救我?”
“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嘛,这个道理好简单的。”裴照又在卖弄他的夷州腔。
“你收了谁的钱?”
裴照解开他别在腰间的口袋,亮给二丫瞧。
里边是颗鸡蛋,只是熟了。


十三、
想不到你还挺有义气。
都是吃江湖饭的嘛……
大叔你还有什么打算?
干大事。
什么大事?
知道我那天杀的那个人是谁吗?
谁?
郭兆兴。
二丫的脑海中闪过一人,吓得她手里剥了一半壳的鸡蛋掉了。
她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质问裴照。
那人是京城大官,贪污受贿,飞扬跋扈……你们这是要变天?
裴照微微颔首。


十四、
“姑娘要不一起?”裴照对二丫发出了邀请,“景王殿下会帮你报仇的。”
“不不不,”二丫回答得坚决,“谢你好意。”
“为何?”
“我想好好活。”


十五、
活着不容易,所以更要好好活。


十六、
景王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弱冠之年,跟二丫的年纪差不了多少,对人都是细声细气的,完全看不出藏有如此可怕的野心。
王府的吃食也很赞,有酸梅猪蹄和糖醋排骨。她全无形象地啃着,环境优美、王爷英俊、伙食贼好,私下想在这里做个婢女也不错。
桌下裴照踢踢二丫的大腿,示意她自我控制一下。
她放下一只手,在裴照的大腿上狠狠掐了把,算是报仇。
裴照痛极了,当着景王的面又不敢叫出声,只得绷紧了脸皮,死瞪二丫。
景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俩胡闹,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阿照,最近官府闹得凶,你和这姑娘先去杭州躲一阵子,且过了再回来。”转而又望向二丫,眉目带笑,看得二丫脸上泛红,“姑娘清秀,阿照真是好福分。”
“不不不殿下,我们不是的……”二丫连忙辩解。
“就是嘛,像她这般土,倒贴我都不要啦。”裴照嫌弃地瞥一眼。
”彼此彼此。”二丫朝景王微笑着,桌下死掐裴照的腿肉不放手。
“陈二丫我干你姥欸!”


十七、
二丫半夜爬起来,溜到王府后花园。这里的床软塌塌的,睡得她浑身没劲。
况且……一想到景王,二丫的小心脏就跳得特别快,原来小鹿乱撞这种描述,是真的。
“你在这干什么?”
“睡不着。”
“上来。”
裴照挂好烟斗,从房顶上跳下来托着二丫,好让她攀上去。
“你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裴照,在月光照映下,裴照还挺入眼的。其实他本来就蛮耐看,就是胡髭没打理好,显得老成。
裴照抽了口烟,“高兴着呢。”
“都要亡命天涯了,哪儿高兴了?”
“明天我们就要去杭州啦。”
“就这高兴?”
“我从夷州上船去杭州旅游,被船家骗了,卖去北边当苦力,是景王殿下救了我,”他说得起劲,“我要和他一起变了这天,取那昏君性命,结束这乱世。”
“哎,跟你打听一下,殿下他成亲没?”
“没。”裴照转过头来,笑得一脸狐狸相,“哎,你喜欢殿下?”
见被猜中了心思,二丫羞红了脸,一脚踹开他,一片青瓦掉下房檐,裴照暗呼不妙赶忙兜住。


十八、
“我一定要去杭州看看。”裴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有什么好看的。”二丫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天上明月,“哪儿不都一样。”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你应该听过吧。”
二丫没认真听他讲,耳朵只进了“西子”二字,常闻西子夸美人,就蹲在一旁傻乐,“你夸我咧!”
“屁哦,夸你老子跟你同名好啦!”


十九、
骂人千万不要用夷州口音,否则就什么火气也没有了。
不信,你且看看那个月亮下笑到快掀房顶的傻丫头。
哦,还漏了个看着傻丫头呵呵傻笑的二愣子。


二十、
半推半就中,二丫还是上了船。
她压根儿就没想过复仇,但她总不能待在烟京城,这是找死。
裴照倒也挺照顾,一路南下,最终暂时泊在了离杭州二十里的一个小渡上。
刚上岸,二丫就撑不住了,哇一声吐了一地的缤纷多彩。
“真弱。”裴照看起来状态不错,他拉上二丫,去城里找了间旅舍。
“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家,就是不禁颠簸,才四十里水路就——哇!”裴照也吐了,显然他的反应来得比二丫要猛烈些,脸上白一片红一片,刚才全凭一口气吊着。
“真弱。”二丫反讽道,她转头扔了个香包给他。
“薄荷?”裴照嗅了嗅,发先方才犯恶心的感觉好了许多,“女孩子不都是用花吗?”
“我穷,哪里用得起兰草香花,后院正好栽了株薄荷,反正也提神,你就凑合一下吧。”裴照突然想起了那晚昏头沉沉时二丫家里的清香。
薄荷好啊,跟烟草倒是冤家绝配。
“你对我挺好。”他笑道。
二丫给他接了杯水,“那是出于人道考虑,莫要多想。”
嘴上是这么说,耳廓却有些发红。
“哎丫头,”裴照用手指,“你耳朵有点红。”
“天热的。”二丫撇撇嘴,视线在窗户和天花板间无处安放。


二十一、
出逃,总归是成功了一步,值得庆贺,他便领她去市集上逛。
“什么,一个小球换了五个铜板?!”裴照攥着姻缘球质问二丫。
二丫不答话。
裴照拨开密线,一只眼睛往里边窥。
“哟,里边还有字条,写的是哪位公子?”
“滚开你。”她讨厌这人总是看穿她的小心思,吼叫着要夺回来。
裴照歪头一笑,在二丫耳边吹气,“是殿下吧。”
于是他被她伸了一脚,笑瘫在地。
当真是作死。


二十二、
二丫忿忿地走远了,头也不回。裴照笑笑,转头去寻那个卖姻缘球的小贩。
“侠士饶命!”那贩子见他挑把刀,脸色沉得老黑,以为是来寻仇,心虚得连连弯腰道歉。
“也帮我做一个球吧。”
“嗳?”


二十三、
裴照谢了小贩,转头就追上了二丫。
他递给二丫一个烤玉米棒子。人不会和吃的作对,她的顽固总算到了头。
“谢谢大叔。”二丫笑得开心,杏眼眯成两道弧线,嘴巴里露出的虎牙可白了,完全异于她平时的市侩神态。
裴照顿时心中一紧。
我爱上了太阳。


二十四、
裴照正看得出神,眼角却瞟到有官府的人拿着通缉画像,朝他们的方位寻来。
真是煞风景。裴照扳紧二丫的手,往暗巷里躲,用力过猛,掐得二丫的手腕发白,把烤玉米给掉了。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的?”二丫抓紧裴照的衣袖,“你不是说已经把他们引到北方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就南下了,还找得这么准。”裴照使劲抓头,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刀。“往莆山跑。”
二丫看得出裴照很紧张,应声了“哎”,就往东边跑。
“叔你小心点。”
“行啦。”


二十三、
裴照看着二丫跑开,自己朝北边跑,还得躲着官兵。他紧贴墙边,眼睛往外边使劲瞥。街市人多,那些官兵应该还没有发现他。
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他便瞥见那卖姻缘球的小贩给官兵指了自己的方向,他们提着剑往这里快步走来。
操。裴照心里揪着小贩的先人祖宗骂了个遍,也按刀穿梭于人群。
“抓住他!”自己的大刀过于显眼,有人一眼就看到了。
轻功太明显,裴照只能跑,腿长总归有优势,但刀太重,双方势均力敌。
巷子是藏身好地方,但地方狭小,自己的一身好武功用不上。
天要亡我。裴照越来越紧张,他挨着个转角缩,突然就有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神经敏感,一拳抡上去。
“你怎么在这?”裴照看着挨了自己一拳的二丫,急促地上下喘气。
二丫扯着他走,“我们不能去莆山,那里有兵等着我俩。”
“为什么啊?”裴照不解,直直甩开二丫的手,再往回望,确认后头没有了追兵。
“景王卖了我们。”


二十四、
“我们多买了张去西北的票,照理说他们应该追去那。”
“也有可能是我们漏了马脚啊。”
“那艘船本来可以直达杭州,却停在了这里——郭兆兴之子郭非的辖区,摆明了要死里整我们。”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叔你真蠢,还不懂吗?于景王而言,我们都是有害的荆刺。”
荆刺长在权柄上可以用来刺伤当权者。
但要想自己拿得舒服,就得去掉荆刺。


二十五、
“既然如此,那就跟他们拼了!”裴照的眼都红了,嘴唇气得发抖,像是被扯破毛皮的狼,正要扑头反杀。
二丫死命按住裴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保命要紧,逃吧!”
“命要来作甚!”
“好好活啊!”


二十六、
密林的路难走,处处都有枯枝落叶搅和着泥,路线不明确,特容易迷路。
“大叔你别伤心,过了这两个山头,就能去到白马津啦。”
“胡说!我才没有!”裴照悠悠吐一口烟,郁闷死了。
二丫不停给他顺毛,裴照也一直在抱怨,连烟斗都不能堵上他聒噪的嘴。
“你说景王为什么非要杀我,我好歹也是老部下……”
“什么世道啊!”
“伸张大义,还搭上命了……”
“我而立有五了,老婆都没有着落呢……”
二丫拧上裴照两颊的肉,他声声求饶,“陈二丫你干什么,快快快松开,疼疼疼!”
“再吵吵老娘削死你!”


二十七、
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肚子还咕咕叫饿。
二丫拉着裴照的手,想着景王的音容笑貌,为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暗自神伤。
你说,这么和善的人,真的会下这么狠的手吗?自然是死也不愿相信的。
而无可置疑的是,有这样野心的人配得起同分量的狠心。
既然什么也看不见,她干脆放飞自我,让眼泪鼻涕掉下来。它们顽劣地粘在二丫脸上,特别是鼻液,晶莹剔透的吊在半空中,加之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综合起来像拔丝苹果。
“哭了?”
“没有。”
“……别拧巴了,你就是哭了。”
“你咋知道的?”二丫不甘心地吸溜鼻涕。“我明明装得这么好。”
“你的鼻涕太多,滴我手上啦……”
裴照掏出一块方巾,递给二丫,“擦擦。”
二丫接过方巾往脸上抹,裴照的方巾有菖蒲和烟草杂糅的气息,意外地好闻,自己却用来清了鼻涕,她突然有点后悔。
“送给你,擦过你鼻涕的我不要啦。”
“你大爷的。”
二丫口上回顶一句,同时将裴照的手握得稍紧了些。
有点糙,又很暖。
这叫近水救近火。


二十八、
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上。
二丫坐下来望着夜空的星斗,没由来地故作沧桑,“你说,像你这样身怀绝技的人,为什么非要干这营生,做个平凡人不好吗?”
“……你这小妮子是不会懂家国大义的。”
“我多羡慕你,有一身好功夫,可以保护好自己。”
“我呢,经营好馆子就行了。这世道太乱喽,能活好一天是一天。”


二十九、
裴照想起了多年前。
那次他帮景王杀人,人是死了,头颅被割下。但自己被对方捅了个对穿,也好不了哪里去,他留着最后的神志,勉强能倚在树旁。还好山上行人少,不易被发现。
“裴照。”一个乌鬓青衣女子,挑着青灯直直地定在他的身侧。
青灯姑。这是裴照在脑内搜索了许多怪谈故事后得出的结论。
“我……死了吗?”
“长着呢,老妪是来带走你旁边这位。”青灯姑瞥一眼无头尸。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你?”
“你现在半死不活,自然能看到老妪。”青灯姑低下头,话锋一转,“……裴照,你可知道你已然罪孽深重。”
“那是自然。”
“你清楚自己要什么吗?”
裴照动了动嘴,眼皮一耷拉晕死过去。
………………
裴照被清晨的第一声鸟鸣吵起来,他直起身,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伤奇迹般地痊愈了。
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裴照又想起来昨晚的奇遇,撇撇嘴,点了烟,提上用布包好的人头和刀,哼着小曲儿下了山。


三十、
人来了。
裴照抓紧二丫。不得不说,官府的人挺笨的,办案经费足,员工福利好,搜山人人点一火把,隔老远他就看到了晃瞎人眼的光亮。
跑。
他拉起二丫就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发现了一个挑夫。
“大哥,问一下……”一支箭噌地削去了他的一片衣角,转而是千百个着夜行衣的人从林子里蹿出。
对啊!裴照一跺脚,郭非他怎会打草惊蛇,这分明是瓮中捉鳖。
“怎么办?”二丫冲着他们,一张如临大敌的脸。
“丫头,闭上眼。”裴照抽出刀,用手环住二丫,朝郭非劈去。
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雨。


三十一、
二丫盯着裴照出神。
裴照的脸上沾了血,杀人跟抽烟似地冷静惰慢,只是眼睛也红了,被血烫的。可就是这般,鬼魅地好看。
乱箭齐飞,撞击在金属刀锋上的声音磨人而刺耳。她觉得,要不是带着自己,他就不会受伤,刀也能使得更带劲些。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线有些糊,山风吹得叫她脊柱发凉。
“叔,我有点冷。”
“胡说,现在是夏天。”
裴照连拖带拉地领着二丫跑路,轻功这时才派上了用场,他又甩了郭非,但依照郭非的业务能力水平,加之下雨,他们一定躲不过中午。
“还有一个山头……待会儿去了渡口,上了船,我们就解脱了。你长得其实还凑合,找个好人嫁了吧,记得以后带眼识人,看到我的同行,赶紧躲远点,否则得连累死你。”裴照别过头,二丫直接就跪倒在他的面前。
“丫头……?”


三十二、
二丫大腿中箭,血流如注,伤到了动脉,已然活不长久。
裴照把她放下,让她较为舒服地靠着树干。
“裴叔你别去找大夫,他们会发现你的……”
“好好好,不找大夫,你还没那么严重呢……”
“叔你就别骗我啦,我没那么好骗……”
“叔,其实我的姻缘球上谁都没写,我不知道景王的名字。现在想来,一见钟情真是不靠谱……”二丫开始胡言乱语,裴照心疼,连连安抚,“没事没事,你日子还长呢,夫婿慢慢挑。”这鬼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泪水倒是先汪满了眼眶。
“写你的名字吧,就当帮我个忙,”她耷拉着头颅,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告诉你吧,我其实不叫陈二丫,没那么难听。”
“楚云,楚云姓陈,好听吧。”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但我回不去了。


三十三、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杭州。


三十四、
二丫死了,意料之中。
这山头有个乱葬岗,为了赶路方便,草草用灌木和沙土藏了下她的身子。
裴照连忙掉了几颗眼泪,扭头就去白马津,他把二丫和自己的姻缘球牢牢牵在刀柄上。
他突然不想去杭州了。


三十五、
等到郭非急匆匆赶到了白马津时,裴照早已等候多时。
他叼着烟斗,缓慢地享受了一口。下一秒就提刀取下了一个贪功上前的小啰喽的首级。
裴照最喜身首异处的手下败将。
这雨湿气重,让郭非狠狠地打了个寒噤。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来自对面人慵懒的笑容有些渗人。
郭非为报杀父之仇,自己为报二丫之恨,好像都没错。
但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王八蛋。


三十六、
裴照把跟来的人全杀了,他人的血和自己的血夹杂在一起,越发腥臭,鼻子快要报废。但和多年前一样,自己被捅了个对穿,这次情况有点严峻,能看到骨头和肠子半露在外。
“为什么一开始不下手杀我?”郭非只是被砍到了肩角,并不致命,但裴照的功夫确实令他冷汗涔涔。
裴照扶了扶歪斜的烟斗,颇讽刺地笑笑:
“一看就知道你不会射箭啦。”
郭非拔出了剑,用脚一撑,裴照应势而倒。
大仇得报,应当开心。
可怎么,郭非却觉得这场黎明雨下得有点伤感。


三十七、
“裴照,准备上路吧。”青灯姑重临于他的面前。
裴照默许,静静地仰视着她。
“陈楚云呢?”
“刚刚被我的同事带走了,她要去地府投胎,而你,要去地狱受刑。”青灯姑向他展示了一下手中嘡嘡作响的巨型镣铐。
他扯扯僵硬的嘴角,表示了解。
裴照微微有些知觉,自己应该还没死透。郭非命人把他的尸身扔到了乱葬岗,他颇为懊恼,因为那抬人的家伙实在是太粗心,把烟斗给弄丢了。
“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我?”
“我……只想好好活。”
裴照开心地笑了,不是因为死亡的解脱。
他喜出望外地发现,自己的脸刚好贴上了二丫的掌心。

【亡命之徒——完】

【段邢】高级浪漫

《记忆大师》沈汉强X《婚姻背后》吴双
人物ooc预警



沈汉强一直想为吴双做件浪漫的事。
警局事多,一件比一件难搞。吴双开车有时候会值夜班,也没空。但凡闲下来,俩糙汉子也就在房子里干瞪眼,枯燥乏味得很。
所以说,浪漫是生活的润滑剂。
沈汉强按捺不住了。
午饭时间他吃着手抓饼,眼睛被旁边警局的一群小年轻吸引了去,手机正播着现下最火的韩剧。
镜头切到了一个空旷的街道,女主角站在中心,突然,天上就下起了雪。女主角拈了一片,毛茸茸的,是假雪,她抬头一望,惊喜地发现男主角在二楼撒着自制雪花,倚着阳台栏杆冲她笑。
“撒浪嘿呦!”
屏幕外的小年轻们看得是春心脉动,恨不相逢未嫁时。沈汉强深觉代沟越来越大,挑挑眉毛,自顾自地啃了一口手抓饼。
等等,这个法子或许可以。
灵光一现,一拍大腿,他啧啧赞叹于自己的聪明大脑。给吴双搞个具有强烈仪式感的表白,沈汉强想这么干很久了,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场面:吴双羞红的双颊、同样的表白甚至于乳燕投怀。他暗搓搓地笑了,快活哼着甜蜜蜜,办公转椅随着他的肢体律动一晃一晃地颤,今天的沈警官十分能闹腾,好似连办公桌上黄化的富贵竹都能生生给整活过来。

吴双挨着他的出租车,站在路边灯光下不住地跺脚发抖,他从裤袋子掏出最后一张纸巾抹着自己涕泪交加的帅脸。
沈汉强半夜三更就踢他家的门,他还以为是什么重大案件需要走访调查,吓得他从床上弹起来。结果连围巾没戴外套没披就被那家伙从房子里连骗带拐地拖到了温度零下的大街上,肇事者屁颠屁颠儿地跑掉了,此时不见踪影。
神知道这疯子要搞什么。
吴双搓着手,盯死了沈汉强消失的那片黑暗尽头。
“你死透没有?!”他一边吸鼻涕一边朝里大骂,内在还是在担心沈汉强,可吴双这人死鸭子嘴硬,没办法。
小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活动声,沈汉强鼻子都冻红了。
“你男人这么能干,当然死不了啦!”
他提着一箩筐,里面装满白色颗粒物,吴双正疑惑他怎么找来一堆塑料泡沫,里边的东西就被沈汉强大力一挥挥上了苍穹。
沈汉强四十多平方的旧民房没有阳台,整不了漫天飞霜的特效,他觉得从平地往上泼也差不齐。为了雪花飘得起来,他特意请了一天假以将泡沫板一粒一粒挑出来。
今天的风儿格外给面子,塑料轻,轻松地被它卷起,旋转上升,又洋洋洒洒地降落人间,隔着雪沫,他看到吴双微微发红的眼角,橘色灯光投下的琐屑跃入他的眸中,纯洁,像是巨大黑色天幕中的一点隽永星光,让他不自觉地就想哼起amazing grace。
吴双火起。
大晚上的喊人起床搞到自己神经衰弱就罢了,穷冬烈风中站得哆嗦他也忍了,现在莫名其妙地拿着一筐塑料泡沫,兜头盖脸地泼上来,其中几颗还很缺德地栽进了眼睛,泪水狂飙,旧疾复发,眼眶变烫发红,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也都是。
如果怒气可以杀死人,那此刻沈汉强怕是早已死无全尸。吴双掐着裤头,微微眯眼,一副和善的神情看着眼前人还有什么花招使。
嗨呀我真是好脾气。吴双倒吸一口凉气。
沈汉强倒是自我感觉良好,除了把为表白而背的台词忘得干干净净。他学罗伯特•帕丁森撩了把头发,手按在车顶,四舍五入也算是把吴双揽入怀中。俩眼珠子眨巴眨巴向上翻,努力地对吴师傅释放魅力。

“双啊,其实,我真的很……”
“麻溜滚。”

后来沈警官因为乱扔垃圾影响市容被罚款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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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扣了200块心疼不心疼。沈警官表示心疼是铁定肯定以及一定的。
但他拒绝了接下来的采访,你问为什么。
沈警官解释道要过年当然是和吴师傅在一起啦。

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离开之后




他头上顶着万里苍穹,脚下踏着光复国土。
他看着一辆车驶向西岸,那车质量不好,慢悠悠地行着车屁股都冒了成堆黑烟。
开车的是个妖孽,载着草包阁下,手风琴
悠扬的乐声和上“瘪犊子”“仙人板板”的叫骂,被一同冲下怒江。
虞啸卿往桥西岸跑去,阳光跌入他的白衬衫里,他的发鬓上,他的眸子中。
他叫唤着车上每个人的名字,可能是涛声太大,那车人没有听见。
他不心灰,又往前跨了几大步。虞啸卿奋力挥舞着小臂,那个妖孽应有察觉,回头瞥一眼。
“龙文章!龙文章!”
他的团长好像真的看到了他,就凭微眯的眼神中比别人多了些许待确认的怀疑。
龙文章动了动皲裂的嘴唇,喉头滚上几个音节。
“老人家,这里打炮很危险嗳!快回镇子上!”
虞啸卿闻言一愣,如同镜头拉近,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双清亮的眼里自己的样貌。
白色迅速攀上他的青丝,灰褐斑点从他沟壑纵横的褶纹底渐渐浮现。枪一般的腰杆被西南的风沙摧折成秫秸秆。枯老的骨头架子吊着件脏污的白衬衣,起码它曾经是白的。
是百岁的自己。
怒江涛声轰鸣涌来,山头的雾也涌来。虞啸卿拼命瞪着龙文章,要把他年轻的身影死塞进自己记忆里头。
他走得踉踉跄跄,像折只脚的白鹤。惠通桥的水泥从钢筋处褪色、剥落,撞进滚滚的怒江怀中。
他只能对着西岸干瞪眼,任由车子消失在雾霭的尽头。
他呆滞的目光跳过桥的铁骨,俯视翻腾一如半世纪前的怒江。


“军座?”
虞啸卿醒来,发现只是梦一场。
自己还在台北,跟南天门隔了不止一条怒江。
身边的警卫员给他递了热水,让他安下精神。老虞啸卿往周围望望,光线不光猛,起身打算开灯,但很快他发觉现在是白天。
“今个天色怎么这么暗?”
“回军座,今天是大雾。”

【END】

【段邢】婚礼

短小的深夜脑洞。ps:描写记叙较废、对话有点多。




山顶上有一座白色的小教堂,非常干净漂亮,且山上修了路,婚车是可以顺利通过的,只是山高路远,鲜少有人发现,为此邢佳栋暗暗欢喜。

邢佳栋叩开了门,却发觉早已有人捷足先登。那个人逆光背对着他,盯着十字架灵魂出窍,打量是个中年男人。
他会不会是来踩场占地的?怀着一颗略带敌意的心,邢佳栋坐到他的身边。
他很瘦削,瘦得两颊都凹入了阴影中,身体周围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头发一缕缕地耷拉在他的脑门上,显得颓废,邢佳栋还留意到了风衣包裹下结实的肌肉。

他不应该这么瘦。这是邢佳栋的第一个念头。

蓦蓦然地接近一个陌生人似乎并不好,他想道。

“先生是生面孔啊,”但为了自己和对象的完美婚礼,邢佳栋可谓鼓足了平生勇气,他得从这人嘴里探探口风,“很少人能找到这里,是第一次来?”

那人望着自己,透彻清明的黑眼睛里凌乱起来。确切地说,有三分的不可思议,其余的七分成分过于复杂,邢佳栋没读懂。

大家都是成年人,懂得收敛,那人很快就隐藏了情绪,并作出一个相对友好的微笑:“哦,不是第一次来,是我的爱人发现的。”

听到对方有爱人,邢佳栋的神经一下就绷了起来,“您……是打算在这里举行婚礼吗?”

“没有这个打算,我的爱人不在很多年了。”那人的笑容变得苦涩,话头也随之止住。他顿时明白何解,当中悲怮感染着邢佳栋,让他的心上下颤抖。

“对不起。”

“没关系。”

沉默良久,首先打破尴尬的是对面的先生,“我姓段,”段奕宏刮刮微红的眼眶,邢佳栋此生最见不得别人难过,因为他的心也会跟着抽痛,“几年前,我们也打算结婚,但不是在这。”

“为什么呢?”邢佳栋不解,“这会是个理想的婚礼地点。”

“他信佛,我尊重他的信仰。”段奕宏的声音低沉喑哑,对于邢佳栋而言有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吸引力,他不自觉地沉浸入段奕宏的陈述里,他甚至觉得,段先生的爱人或许是因为这一点才坠入的爱河。

“我们俩都是演员,他比我大一年,可瞧着比我年轻得多。”

“刚刚认识的时候我们还是刚从大学里走出来工作的后生,衣尚可蔽体,但食不果腹的那种。恰巧因为一部话剧排练,我们才算是认识了,那时我暗恋他,可不敢跟他明说,他这么好看,我觉得我配不上,殊不知他也喜欢我,当然,这又是好几年后了。”

“那是一次聚会,他喝醉了,嘴里还唱着跑了十万八千里调子的《我愿意》,我送他回的家。他搭在我的肩头,细碎的头发蹭得我的颈窝痒痒的,脸上很红,很烫,车窗外的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嘟起,可爱得紧。在朦胧的街灯下,他咬着我耳朵跟我说:‘我喜欢你’,那时可把我高兴死了。我想,但我没有乘人之危,我老老实实地把他抬了回家。所幸,这表白不是酒后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没多久我们就正式交往。后来我还常笑话他当时吐了我一身的狼藉相。”
“我们在一起走了很多年,雨后的禅达,日暮的鼓楼,天山的雪地上,外滩的迷离中,西西里的艳阳下,都有我们曾经交叠过的身影,我曾经以为,我俩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段奕宏顿了顿,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的爱人得了一种怪病,那种病不要人命,但患者会一点点失去记忆,直到清零。他开始忘记很多东西,他的事业、他的朋友、他的信仰……直到后来他人间蒸发。我不知道他是否忘了我,但我记得他。他不回来,我就去找,找着找着,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我……我爱他,”他的手指嵌入头发里,眼泪已止不住地喷薄而出,“我有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否则他是不会抛下我的,他是多么沉稳的人……”
段奕宏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情感最终压塌了他的理智,他窝在邢佳栋的臂弯里失声痛哭,眼泪鼻涕直捣糊在了依靠的毛衣上,邢佳栋也想不出其他安慰的好法子,只好任由着他来。

阳光透过教堂的窗玻璃,光灿流转在他俩身上,连细微的灰尘都被点缀得流光溢彩。

我真幸福。邢佳栋想。自己的爱人还在身边,何其有幸。

“这么多年了,您……还打算找她吗?”邢佳栋轻拍段奕宏的肩,小心翼翼地问着话,生怕再次伤着了眼前人的心。

“不找了。”段奕宏从邢佳栋的毛衣里起开,捏捏哭红的鼻子,轻描淡写地道出了一个让邢佳栋惊讶万分的答案,“几天前,我找到了他,但他已经有新的生活,他找到了能托付终身的爱人,我不必再打扰他,而我……也不能活在过去了。”

两人静坐半晌,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室外温暖如春,邢佳栋的心却凉了半截。
可是转念一想,放下执念,不也是件好事吗?

可他的手却不住地抖,以致在和段奕宏握手时,他感觉不到实体的存在。

“……那,段先生,祝您新生活愉快。”

“新婚快乐,邢先生。”

他明显感觉到,松开手前,段奕宏大力地握了下他的手,然后决然地垂下。

“……等等,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姓,还知道我要结婚……”邢佳栋猛然抬头,正想质问某人,却发现,那人早已走远。光线充满整座白色教堂,回应邢佳栋的只有他自言自语的回音,段奕宏如鬼魅般消失得不留痕迹,若不是自己手掌心残存的体温,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邢佳栋自导自演的臆想剧场罢了。

禅达、鼓楼、天山。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END】

【龙虞】花

一个半夜三更产出的小脑洞。
一直白吃粮怪不好意思的,一直想着为龙虞圈尽点绵薄之力。
btw老福特的敏感词可整死我了。

龙文章一直盘算着给虞啸卿送点什么。
枪已经送过了。表?这太贵了。那酒呢?虞啸卿这人不碰烟酒,如送了,他一定会骂“不务正业”然后给自己的脸贴上俩大耳刮子。
一回想起被虞啸卿的暴脾气支配的恐惧,龙文章不住地抖了两抖。

“烦啦,如果我要送别人礼,你觉得送什么好?”

孟烦了在计账,没那闲工夫搭理他,随便打发了句:
“送花呗。”

龙文章灵光乍现,一拍大腿。对哦,这个既省钱又清纯不做作的法子他怎么就没有想到。
他狠狠地给孟烦了来了一个熊抱,便蹦蹦跳跳地弹走了,只留下一个不知所措的孟烦了。

禅达是个小地方,除了参天大树和地上青苔一片绿外,没有什么是估摸着能入虞啸卿眼的花。
这可咋整。龙文章扒扒乱糟糟的头发。
坚强如龙文章,他没有放弃。终于在山崖边掘到了几朵卖相不错的小白花。
白瓣黄心,茎叶上还带着露水。
龙文章把它们捆成一扎子,又随意往中间插了几朵野菊作点缀。但不得不说,龙团座的工艺确实不太好,拨弄了几回后就变得乱糟糟的,还沾上了泥土。
不过他自我感觉良好,显然并没有发现。龙文章甚至幻想了虞啸卿看到这束花时的无数种可能性,惊讶,兴奋,或许还有……羞郝?想到这,他喜不自胜,开心得想哼上一支小曲儿。
回到驻点后,龙文章很宝贝地把这束花放进木匣子里。交给孟烦了,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明天去师部时带给虞啸卿。
奇哉,怪哉。孟烦了盯着心花怒放的龙文章难以置信地摇头。

既然是团长的命令,他这个做下属的是一定要听的。
不知今天师部里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气氛都还算和缓。就连张立宪何书光这些精锐们也不太为难他,如此说来,虞啸卿的心情应该也愉悦不少。
趁着开完会的间隙,他向虞啸卿禀明来意和龙文章的谢礼。虞啸卿有些诧异。
孟烦了打开了那个木盒子,屋里气氛突然凝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虞啸卿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怒不可遏。更别说他的那些死忠精锐。
孟烦了觉得奇怪,便低下头去看那盒子里的物什。
是一堆蔫掉的残花败柳,里边还泛味儿。
完蛋。
孟烦了懊恼死了。
标准结局,他被那群精锐们赶出了师部大门。

“团座你究竟什么意思。”孟烦了揉揉被张立宪踢肿的腰,万分怨恨地望向龙文章:“您送一堆蔫花整虞师座呢,还把小爷我给搭上了。”

倒是龙文章听不明白了:“我那明明是鲜花,真心实意的,怎么算是整蛊。”

“您这夏日炎炎的送鲜花不是找抽呢吗?”孟烦了白了他一眼,“何况虞大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玩得也得是欧罗巴的那一套,哪会理你这堆来历不明的野花。”

“送花这主意还不是你出的……”龙文章嘟囔道,“那……欧罗巴又哪一套?”

“红玫瑰呗,”孟烦了正侃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慢慢凑到龙文章面前,样子贼兮兮的还带点嘲讽,“这么上心,你追虞啸卿呐?”

龙文章摆摆手,一掌盖在孟烦了的头上:“去去去,毛头小孩净想歪的。与其整日乱想,那倒还不如想想怎么能在南天门上活命……”他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如果真要打南天门,那时日也真无多了。
他开始感到心虚。
如同是孟烦了对小醉,他对虞啸卿。
炮灰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孟烦了不知道,龙文章也不知道。
在一堆的未知中唯一可知的是,他的盘算在这个小瘸子眼中暴露无遗。
他的确对虞啸卿动了心思。
龙文章的前半生就像秋蓬,在半壁江山里颠沛流离了三十五年。
但好死不死他爱上了虞啸卿这个愣头青。
这秋蓬便在禅达落了地,生了根。
能开出什么好花,结出什么好果,这个龙文章不求。
能留在虞啸卿的心里,不再被风吹走就好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容,须臾,龙文章好似想起了什么,揽了几枚银元,直向禅达城里奔去,山间的风在这只精怪的身旁呼啸而过,把兜里的银元碰得当当响。炮灰们都诧异于他们团长反常的表现,孟烦了知道,这阵风是向着那个师长去的,但他默许了龙文章的不务正业。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可能在下一秒死去,他们惟有提前作好表白和告别。













虞啸卿去了趟祭旗坡。
龙文章自尽了,这属于他的意料之外。
这个妖孽死在了他的怀里,要不是他隔着手套确确实实感受到他体温的流失,他可能依然无法去相信他丧命的事实。
因为在虞啸卿身边那群或浑浑噩噩,或醉生梦死的人中,龙文章是最闹腾、最有生气的一个。有时他甚至觉得龙文章就是只长生不死的山精鬼怪。
但无法辩驳的是,龙文章真的死了。
一个人没了,活着的人总会找个什么东西来凭吊,就连标新立异的虞啸卿也未能免俗。
他带上他的新副官来到祭旗坡,为的就是寻下有没有什么关于龙文章的物件。
新副官和张立宪一样是个精锐,但总不如张立宪般了解虞啸卿。他不明白他的长官为何对这个犯/人如此上心,故在搜寻的时候,他毫不吝惜地把炮灰们的遗物叮叮当当扫了一地。
但显然龙文章并没有那么多能让他搞破坏的空间,他的住处出了奇的简朴,连生活痕迹都没有留下太多,仿佛不曾存在一般。
虞啸卿现在还记得孟瘸子看他的眼神,失望、怨恨以及无可奈何。
他愧对龙文章,他愧对了他的理想和生命。
雨后的禅达冒着潮湿的味道,木板缝里闪着些许荧绿,颇有人去楼空的苍茫之感。
虞啸卿的副官走向龙文章的床边,枕边有一个长型木匣,他掀起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拿白浆糊得严实,像是原主人生怕别人会发现他什么秘密似的。
信是写给虞啸卿的。
虞啸卿接过信看并遣走副官,沉默良久,最后蜷坐在床沿放声痛哭。
他俩偷走了彼此的心,并把真心摔了个粉碎,分道扬镳,两两相负。
虞啸卿颤抖着打开木匣,他多么希望龙文章在里边放了一颗炸弹,如此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但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了,盒锁弹开的那一刻什么也没有发生,空气安静得像是禅达城里无数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匣中安静地躺着一支干瘪的红玫瑰,因脱水而枯瘦的花型让人看不出它原有的颜色,好比是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最不起眼的一抹飞灰。

【END】

【段邢】城里的月光

一个听歌而有灵感的小段子。配合bgm城里的月光食用更佳。
(勿扰真人)

00年那会儿,段龙接了一部话剧叫《纪念碑》,他演的斯特科。

刚刚结束了一天的排练,段龙就遛了出去。

月亮高高地挂天边,今天是满月,很漂亮。肚子开始咕咕叫,排练嘛,在所难免的。段龙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多。北京的晚上是比较寒冷的,室外没有暖气,一出门,就哈出了一口白气,也不知道咋的,他突然想去东直门那边吃麻辣烫。

从话剧院到东直门不算太远,但也不近。到了那间冒着热气的小店的时候,他直接就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撂,推开门走了进去。

早已过了饭点,但依旧有客人在里边,生意没有那么繁忙,那店里的老板就和伙计聊起来天来了,也不会显得冷清。

段龙很快就拿好了份麻辣烫,坐到了墙角边。墙边有玻璃,玩心大起,就往墙上哈气,着实白了一大片,趁着没散,用手在上边抹了个不成型的笑脸。

“挺有乐趣的嘛。”有个人端着碗面凑了过来,隔着雾气和昏暗的灯光,段龙紧张地打量着来人。
面善,长得也挺好看,浑身上下裹得跟粽子似的。正当段龙还在各种揣测时,那人倒是先开口了,“我叫邢佳栋,也是话剧团的。”
“怪不得,你看着挺面熟的。”段龙笑笑两声,他不经意地搅拌着碗里的东西,“这么晚了,还上东直门吃饭?”
“你不也一样?”邢佳栋反问,热气扑腾在他俩的脸上,有种雾雾的感觉,但并不遮挡邢佳栋眼睛里闪烁的光,“听说你叫段龙是吧?”
“……对,怎么了?”段龙吸溜着碗里的面,疑惑地望着对面的人。
邢佳栋特别赤诚地把脸伸到了离段龙最近的地方,不知怎的,段龙望着那双眼睛有些发怔,没有闪躲。
“我们……交个朋友呗。”
“……好啊。”似乎有魔力般,段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人很满意地坐回原位,嘴角上扬,眯成缝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结为了朋友,但他俩都饿极了,也不拘礼,两个人就开始吃面,段龙在吸面条的间隙偷偷地看着邢佳栋,邢佳栋生得很清秀,特别是那双眼睛,洁净、无瑕。段龙曾经见过这种洁净,在阳光下的赛里木湖。
段龙走了神,不小心往嘴里怼了一勺满是辣椒油的汤水,呛得他差点把心肝脾肺给呕出来,桌角伸来一只手,手里夹着纸巾。
“小心点。”
“哎。”
段龙放下筷子小心地擦嘴,邢佳栋则起身,为他要了一杯温水,喝下去,暖暖的酥麻感遍布全身。

在闲谈中,他了解到,邢佳栋也是演的斯特科,段龙比他小一岁,但在国话,邢佳栋算是段龙的小字辈。他们从天南聊到海北,从生活聊到戏剧,只要提到了演戏,不知怎的,寡言少语的他们就变得健谈起来,他们可以聊很久,和喝酒一样,一醉方休。
几个小时后,两个年轻小子勾肩搭背地走出了店门,外边的空气有点冷,残雪还搭在枝头,天空月明星稀。那时的路灯建得还不多,基本只能用月光来看路,依着清冷的月光,段龙摸到了他的自行车,他轻轻扫去车座上的碎雪,像是在给青花瓷掸灰尘。作为一名北漂,这辆自行车简直是如同宝贝般存在,哪怕它已经是老得快要散架的二手货。
然而在段龙踏上脚蹬的一刻,它还就真散架了。
空气突然充满尴尬,正当段龙歉意地转头望向邢佳栋时,他只抛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跑开了。
隔壁是五金店,邢佳栋搞来了些奇怪的工具,手速极快,自行车的车轮转得让段龙眼花缭乱,三两下,就修好了。
段龙向身边的人投去崇拜且羡艳的目光,“厉害,哪学的?”
“东北。”邢佳栋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工具,“今天太晚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段龙接过车把,“上来吧。”他给后座垫上衣服,向邢佳栋眨眼,脚踏上脚蹬,竟给人种红尘做伴潇潇洒洒的感觉。
邢佳栋有些畏手畏脚,对着后座心生不安,“怎么了?”段龙看着他,顿时明白,他把邢佳栋摁在后座上,拍拍背,“你要是怕摔,扶着我的腰就好了。”
邢佳栋答应了声,轻轻地贴上段龙的腰。

“回家咯!”自行车的车轮滚动起来,把雪沫卷得飞起,月亮的反光足以照亮归途。

入夜,路上几乎没有汽车,街边只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他们几乎是在疾驰,像冲上云霄般的,两把年轻的声音嚎叫着,空荡荡的马路仿佛是属于他们俩的狂欢。段龙的刘海被吹到了后脑勺,邢佳栋抱着段龙的腰,把脸埋进棉衣里。
真暖和。
晚餐的热量在燃烧,热气涌上段龙的脸颊,不管是只剩毛衣的段龙还是包得严严实实的邢佳栋,都不冷了。
两个人凑一起,总比一个人暖和。

段奕宏走出剧院。
这次的《四世同堂》在台北的演出很成功,总算是对得起观众的戏票钱。
台北的冬天并没有很冷,他也只穿了件棉衣。
他在后台碰到了邢佳栋,当时他手上抱着一束百合花,和粉丝聊着天,笑得很开心,他在一旁看着他,等到没这么多人了,才凑上去。
“晚上打算吃什么?”
“……还不知道。”
“麻辣烫怎么样?东直门。”
邢佳栋顿了一下,须臾,两人相视而笑。邢佳栋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总会变得很深,弯弯的。那双眼睛看透了人间聚散,却又干净得像洗钵泉的水,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慰籍,让人心安。

听到那边有人在叫邢佳栋,邢佳栋就告别了段奕宏。临走前还凑到耳边好心叮嘱了番。
“小心辣。”
“哎。”

段奕宏上了公司的车,车里暖得有点闷,他便开了车窗。
“段老师,今天晚饭打算吃什么?还是直接回酒店?”
“……去吃麻辣烫吧”
“啊?”

车子停在一条美食街前,拐角可以看到店家。店里的人挺多的,大多数是附近的上班族。南方没有供暖,但一碗面下去,也不会冷。段奕宏这次没有被辣椒油呛到,这里的辣椒没有这么辣,还是跟记忆中的差点儿味。故他这次并没有因为吃到梦寐以求的食物而太过欢心雀跃。

也不知道是食物的原因还是人的原因。

段奕宏很快扒完了整碗,撂下筷子,就打算到外面点支烟。
“没关系,不会摔的。”寻声望去,一个男孩正柔声细语地跟一个女孩子解释自行车后座的稳固和安全。

邢佳栋会修自行车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段奕宏深感遗憾的是,那段故事他并不是从邢佳栋的口中得知的,而是听跟他俩不同单位的张译说的。
莫名嫉妒。段奕宏吐出一个烟圈。
他转进一条暗巷,从这里望上去,可以望到满月。
暗巷不会很黑,因为四周都会有反射的灯光,但哪束才是月光,段奕宏也说不准。
他只是燃着那根烟,静静地等候其消亡。
巷子的外面就是街道,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附近的商品房几乎住满了人,灯开着没有关,一盏一盏漂亮极了。步行街的行人熙熙攘攘,人影纷乱里,还能看见那对小年轻骑车经过。
可他和邢佳栋早已过了在马路上疾驰瞎喊的年纪。
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能与你有缘共享这个夜晚就很好。
烟的点点火星烫到了段奕宏的手,他反手将它掐灭于指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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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非凡任务》的宣传就在我们那里,他俩都来了,可是我要上学呀!好遗憾……和场地仅仅隔了一百米(小怨念)

弱弱地问一句,虞孟可不可以叫未亡人组……因为好像就他俩活到百年了……

【白昭】落难记(下)

十三、
在白起的一顿批评教育后,嬴稷总算老实了一点。
大雪漫天,外面鲜少有人活动。只有街尾的一家饺子铺还在做生意,白起弄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馅的。
“今天冬至,”白起又端来了两碗粥,“店家多送了我们红豆粥。”
那碗饺子冒着白色的热气,把鼻子放在上面烘,可舒服了。
一碗下肚,嬴稷总算暖和不少,那冻得青白的脸也红润起来,红豆粥甜甜的,很暖胃。
以前冬至,除非特殊情况,否则父王就会撇开繁重的公务来陪他们过节,晚上,娘亲会亲自下厨煲锅肉汤,里边放了些胡椒,大娘还会送来些精致应节的糕点,他、嬴荡还有魏冉,总会因为抢食而扭打在一起。对了,最后还会有一碗红糖姜水,它的热气可以从胃里一直灌上天灵盖,这样,到了睡觉时就会很舒服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年的冬至竟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完事了。
“还冷吗?”白起总归是担心他的,又搓热他的手,这让嬴稷的眼眶涌上了些滚烫的液体。
“没有,可暖和了。”
店外的雪地因为烛光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柔纱,冰雪亮晶晶的,是天上的眼睛。




十四、
酒足饭饱后,他俩就往回走,回头看到有一户人家在摆宴席,就去凑凑热闹。殊不料,被家丁给轰了出去, 说是因为没有备礼,不给进。
狗眼看人低。
嬴稷不甘心,就爬上围墙偷看。
东海珍珠百斛、三尺珊瑚树,各种丝绸锦缎更是不计其数,府邸里装修得金碧辉煌,光彩照人,满堂的商贾贵胄,怀里依着美姬美妾,纸醉金迷,这阵仗,惊得嬴稷目瞪口呆。
“天,这是一个太守府吗?”嬴稷吞了吞口水,“怀璧其罪,这可是要杀头的。”
“现在的官都这样,”白起把嬴稷抱下来,“搜刮民脂民膏,肥得很。”
嬴稷郁闷得往院墙上踢了几脚,洁白的墙壁上突兀多出几个黑印来。
“哎呦疼疼疼疼!”膝盖骨传来一声脆响,白起没反应过来,嬴稷就跌在了地上。
“活该。”白起骂道,但他还是扶起了嬴稷。
“悠着点。”嬴稷搭在白起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向深巷走去。
天边恰好下起了小雪。





十五、
嬴稷很喜欢在雪天走路,
因为走着走着,就白了须发。
当然,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十六、
嬴稷刚才在太守府门前抓了把糖,甜极了,他可以含很久,以来维系身体的温度。
他在白起的搀扶下走了一段路,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起觉得莫名其妙,寻声望去。
是一个死人,很瘦,基本上是皮包骨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都不知道是冻死还是饿死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嬴稷跪在雪地上,袖里的糖撒了一地。

“别再给他盖棉衣了,他死很久了。”白起微微皱眉,他看不见嬴稷的表情,想着他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心里肯定会有些不快,“快穿上吧,别把自己冻坏。”

“苍天不仁。”白起摇摇头,拿衣服给嬴稷披上。
“不,”嬴稷眼角有泪花,在冷风里结成冰晶,坠落在雪里。
“是主上无能。”




十七、
白起是背着嬴稷回去的旅舍。
雪水濡湿了嬴稷的裤子,冻伤了他的膝盖。
嬴稷耷拉着脑袋,他在抖,白起能感觉到,可能是痛的,也可能是冷的。
“白大哥。”
“嗯?”
“我要回王宫。”
“你确定?”白起别过头看着这个娃娃,“嬴壮随时都会找到我们,你会没命的。”
“只麻烦大哥帮我找一辆回去的车就好,是死是生,是我自己的命数。”
“不行。”白起直接拒绝了。
“为什么?”嬴稷激动得差点摔下去。
“我陪你回去。”




十八、
“话说白大哥啊,为什么你当初不杀我啊?”
“其实我一开始是想杀你的。”
“那为什么后来改主意了?”
“舍不得。”
白起舍不得嬴稷,就像秦昭襄王舍不得武安君。





十九、
转世投胎的时候,除了那道刎痕和记忆,白起什么也没带,他是铁了心要亲手杀死昭襄王。
仇恨支撑着白起的躯壳,度过了漫长的轮回。
他找了好多年,终于找到嬴稷。
嬴稷又投生在了帝王家,亲人朋友几乎都和前世一样,真是好命。
白起忍不住,去见了他一面,容貌和前世别无二致,朝气的嗓音,俊俏的脸面,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颗消失了千百年的凡心又跑了出来。

“盖好被子,别着凉。”
“好。”
“两天后,我带你回家。”
“好。”





二十、
白起起床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下了好多天雪,终于出了大太阳,暖暖的,就像是大衣的绒毛。
隔壁经常赖床的小祖宗不见了,他伸手探探,被褥是冷的,看来已经起很久了,床头还有封信。
白大哥,我走了,谢谢,勿念。
窗外的太阳很暖,白起的心都凉掉了。




二十一、
嬴稷是在黑暗中醒来的。
他被挂着,石板很冷,不久前脑袋被人敲了下,自己的身上只套了件单衣,冷死了。
那缺德的人还往他身上泼了盆水。
天杀的。嬴稷只觉得头脑发昏,连骂的力气也没有了。
借着雪花折射的光,他看到黑暗中有几个人,看来他们并不打算杀死他。
“为什么不杀我?”嬴稷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说,玉玺在哪?”那人倒也不兜兜转转,单刀直入主题。
嬴稷是蒙圈的,“玉玺这种东西我鬼知道在哪。”说了真相结果换来了一顿鞭打,嬴稷被吊着,打在他身上的都让他觉得火辣辣的,疼。
“交出玉玺,我家主人就会放你走。”
“我真不知道。”嬴稷哭笑不得。那人又是一抡过去,打得他都麻木不仁了。
玉玺代表王权,没有玉玺,就相当于政权的失败。
狡猾如嬴稷,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做出一个嘲讽且欠揍的笑脸。
“你家主人原来是要‘正统’吗?”
“闭嘴。”看着那人暴跳如雷的样子,嬴稷就知道是戳中痛处了。
嬴稷没有管他,继续说了下去,“就因为是用不正当手段偷来的位置,所以才要巩固它……”又一个拳头落在嬴稷脸上,牙被打掉了一颗。
“啐。”嬴稷喷了那人一脸牙血,边抖边笑,像得了失心疯。
“疯子。”那人鄙夷道。
他突然无比想念白大哥。

门被人很粗暴地从外面打开了,伴随着小啰喽们的哀嚎。
门里的人都拔出了剑,一副如临大敌的阵仗,“谁!”
“稷儿,”
“我带你回家。”





二十二、
这世上不会有很多人见过白起的身手,嬴稷有幸成为其中之一。
衣袂纷飞,只消几秒,就收割了好几条人命,血光掠影间,那身白衣也染上了殷红。
死神,他是来宣判死亡的的使者。嬴稷这样想。
踱步至那个审嬴稷的人面前,白起举起了刀,那人拿着剑,缩在一旁,如同待宰的羔羊。
“我叫白起,白雪的白,起风的起。”
“黄泉路上,好来寻我。”
手起,刀落,一颗温热的头颅滚落在石板上,血溅到嬴稷的脚边。
他看向白起,此时的白起冰冷得就像是一把刀。
不知道在多久以前,他好像也曾把这把刀握在手里。
他杀红了眼,眼角的红,嬴稷曾经见过这种红,是残阳的余晖,红得好看而壮丽。
“大哥……”白起解开嬴稷的镣铐,他的刀尖和脸上还淌着血,在外人看来,活像只地狱来的凶煞。
嬴稷被抱了起来,慢慢走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





二十三、
白起背上嬴稷,一直跑。嬴壮阴毒,还设了追兵伏击,深山里突然多了火光,彻夜照着夜空。
嬴稷被拷打过,那疤痕还往外渗着血。看来今天是跑不出去了。
幸好,山边有一个山洞,正好可以塞两个人。白起把嬴稷抱了进去,嬴稷抖得厉害,寒冬腊月的,身上只披了件白起的棉衣。
“这里怎么样了?”白起关切地问道。
“痛,痛死了。”嬴稷缩在白起的怀里,眼神黯淡无光,“白大哥,我好冷。”
看着嬴稷这副惨状,白起的眼角又红上几分,他抱紧了怀里的人。
“这样好点了吗?”
嬴稷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虚弱地吐气,“白大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呗。”说完还不忘挤出个灿烂的笑脸。
“好。”




二十四、
从前,有一个王,他喜欢将军,将军也喜欢王,他俩一直保持着君臣间的距离,不知道对方也是这样的心思。有一次,将军不听王上的话,王上很不高兴。他们迂回误会,最终,王上把将军给砍了,不出几年,王也老死了。讲到最后,白起哭哭笑笑。
“傻瓜,”嬴稷笑道,“两个都是傻瓜,既然心生喜爱,为何不早日坦明心迹,成全彼此?”
白起闻言,摇摇头,“人生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特别是感情上的事,你这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人生会有遗憾不假,但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也不会犯傻。”
“所以,白大哥,我喜欢你啊……”
说完便倒头大睡。
白起不说话,只是顺了下嬴稷糟乱的头发,月亮看到一颗泪珠从白起的眼底滑落。





二十五、
日光熹微,林子里的生灵又雀跃起来,衬得昨晚那浩浩荡荡的搜捕如百鬼夜行般虚幻。
白起背着嬴稷,一步一步地往开阔的地方走。
昨晚没有下雪,今天又出了太阳,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不算冷,只有偶尔几滴雪水从枝头滴落在嬴稷发上。
嬴稷扒拉在白起背上,呼吸均衡,正睡得香甜。白起环顾四周,闻到有血腥味,仔细一瞧,有几处骇人的血迹还留在树上,这样的树有好多棵,但是都看不见尸身,看来被人精心打理过。
白起松了一口气。





二十六、
新年前夕,他们总算到了皇城。
虽说是新年,但那街道上并无添置年货的人,商铺基本都没开门。偌大的城,像是被洗劫了似的,死一般的寂静。
嬴稷正心虚,回头,便对上了白起坚定的眼神。
你只管往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嬴稷回以同样坚定的眼神。
最终,他们走到了宫门。
早就有一批人在那等着他了。
“舅公?”嬴稷一眼就认出来了,正要飞扑过去,那边的魏冉反而先跪下了,手里还捧着那块失踪的玉玺。
“恭迎我王!”
后面几百双膝盖也齐刷刷地跪下了,
“恭迎我王!”
嬴稷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接过了玉玺。





二十七、
“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先王临终前就已经算好了嬴壮会夺位,玉玺早就被太后和王妃给藏起来了,”魏冉解释道,“嬴壮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是要死的,这几个月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您。”
“倘若我没有回来呢?”
“另择明君。”
嬴稷闭上了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
“可怕。”
白起站在附近,他看着嬴稷,他又看到了以前的那个嬴稷。
终究是要变的。





二十八、
“白大哥将来有什么打算吗?”嬴稷坐在他自己府里的床上,笑意盈盈地看着白起,“要不从军?以大哥的身手,怎么样也能当上将军。”
白起刻意避开嬴稷热切的眼神,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谢谢王上美意,但恕白起不能领情。”
嬴稷有些愕然,“为什么?”
“白起要回去。”
“回哪里去?”
“江湖。”


二十九、
嬴稷没有挽留白起,他把他从自己身边放开了。
终须一别。
“王上珍重。”
“白大哥,你喜欢我吗?”到如今,嬴稷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男子对男子存在着这种情感,说出口应该会举世愕然,嬴稷觉得白起也不会例外。
但是白起什么也没说,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嬴稷的额头。

这个吻似乎让千百年的空虚得到了完满,两个人的。




三十、
在白起离开的那个晚上,嬴稷终于明白了他讲的那个故事。
“武安君……”
如果我们早这样,那么当年的结局会不会很不一样?

罢了罢了,各自珍重吧。





三十一、
自从嬴疾去世后,上将军的位置就一直空缺着,无论是贪恋权势的还是精忠为国的都为此焦虑着,都只得了王上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寡人在等一人。”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第二年的春风吹入宫门,这事情还是没有定论。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总是不能搁太久的。后来开战,那个王上无可奈何,就只好选拔了一个人顶上。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他要等的人,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知道了。”眼前的英俊男人端起杯子,啜了口茶,“故事讲完了。”
小丫头听得入迷,连连拍手掌,“精彩!精彩!哎,话说现在的上将军叫什么名来着?”
男子思索,“叫……”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叫住了。
“时辰到,该回去了。”来者着灰色衣服,眉宇间流露着杀伐决断的恨劲,只是此时的目光温柔,没让人意识到罢了。
那男子小声地嘟囔,“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容易吗我……”尽管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和小丫头告了别。
“……王上又在给别人讲故事了?”白起一脸无奈,“搞得众人皆知的话,会搅得白起很不安宁。”
“寡人不是把结局改了吗?”嬴稷反驳道,自从当了王,好不容易才有表达感情的机会,白起的责备,差点噎死嬴稷。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阵,最后还是白起打破了沉默,“这附近有个人做芝麻糊做得不错的,去尝尝罢,臣请客。”
嬴稷圈着白起的脖子,直呼上将军万岁。




三十二、
在重归江湖的第二年,白起发现他忍不住对嬴稷的想念。
他在思考为什么要离开嬴稷。
因为害怕,他害怕他们两个人会重蹈覆辙,再来一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戏码。
可是这心,是不能骗的,你欺骗了它,它就会折磨你,直到你的思念衣不蔽体,无处遁形。
当第三年春风又一次吹进了宫门的时候,白起就站在了嬴稷的面前。




三十三、
你是说结局吗?结局就是
这春风在这宫墙内吹了很多年,就如同他们君臣相互扶持地走了很多年。
经久不息,经久不灭。



END

【白昭】落难记(上)

杀手起X落难王爷稷,转世,稷没有前世记忆。为了能HE,基本上都是胡言乱语。

一、
嬴家的稷儿有一个当王的爹爹和一个当王的哥哥,俩都宠他,所以他就在这皇城里骄横跋扈惯了。嬴稷每天就是在城里到处蹦哒,花钱找乐子,他本以为他能这样一直混吃混喝等死,但是他错了。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那皇帝哥哥一病不起,死了。按理说,本该是他继位,但那个嬴壮心狠,不仅软禁了太后王妃,还要赶尽杀绝,嬴稷幸运,收到风声,早早地就逃了出去,这一路就逃到了边境的一座小城。

二、
虽然逃跑时顺走了不少盘缠,但已经一月有余了,眼看着也见底了。嬴稷舔舔唇,估摸着要不要劫个财,好充实一下自己的腰包,恰好,打巷口那来了个人,着灰衣,腰里别个袋子,那白花花的银两在颠簸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颠得嬴稷心痒痒。
嬴稷就这么跟在那人屁股后面跟了好几条街,后来都不用嬴稷动手了,那钱袋自己掉到了地上。嬴稷趁那人走远后,悄悄拾起,掂量了下,唷,挺沉的。
这里是边境,指不定那人是商人,家里有一票子人需要养活呢,不容易。嬴稷的良心有些不安。
踌躇许久,他的良知战胜了饥饿,他拔腿就跑,追了好久,终于在人群中看见那个灰色的身影。
“先生!”嬴稷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你钱袋,掉了。”
那人回过头来,是一张俊秀的脸,略微惊讶,“多谢。”
“没事。”没等那人接话,嬴稷就跑开了。终于在太阳挂西边的时候,嬴稷找到了一间破屋,他又饿又累,直接倒里边了。
刚才没叫那人给点钱,真是失策!
嬴稷就这么愤恨地念叨着,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三、
这老天爷偏生不让人好受,这僻远的边境竟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千疮百孔的屋顶滴落在嬴稷身上,那身绣着南乡燕的丝袍立马湿了一大片。
冷风嗖嗖地吹了进来,嬴稷立马就醒了。
不是冷的,是吓的。
风是从外边来的,很明显,门被人打开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抵在他的头上,嬴稷能感受到一种压迫似的杀气,而源头就是面前的杀手。
“你是嬴稷?”那声音很沉,直让嬴稷肝颤。
“那你呢?”嬴稷直盯着他,“你要做甚?”
“杀你,”那语调很平板,听不出一点情绪波动,“公子壮说了,你的人头值黄金万两,不拿白不拿。”
雨下得很大,那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嬴稷心上,嬴稷攥紧了衣袖,强撑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这么失态。那杀手隐藏在黑暗里,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依稀可以辨出,那是一张颇为俊秀的脸,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估计以前差点要了他的命,好像下一秒还能渗出殷红的血水,嬴稷看着心悸。
嬴稷已经几天没吃过东西,饿得那肠和胃都搅在一起,头也晕乎乎,难受死了。
“算了,你杀了我吧。”反正逃不掉了,嬴稷干脆伸长了脖子,“让我死个痛快。”
空气像死一般地沉寂。
那杀手使剑,那剑身在嬴稷的脸和脖子间游走,很冰凉。那杀手在戏弄他,自己就如同猎人捕获的猎物,嬴稷闭紧了眼,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当真是天家子嗣,娇生惯养的,这脖子真是白嫩。”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杀手的话里带了几分笑意,他收起了那柄吓人的剑,转而拉起嬴稷的手。
“哎哎哎,你这是要干甚,你不杀我了?”嬴稷在扑腾几下,试图挣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着实让他吓了一大跳。
“带你走,以感谢拾金不昧的恩情,”那杀手回过头来,是白天里那个冒失鬼的脸,“公子想去哪里?去江南还是漠北?”
“随你便,反正离皇城越远越好。”了知道对方没有杀心,嬴稷倒也不客气,小祖宗样立马就现行了。“敢问先生名讳?”
“白起。”杀手的语气又恢复平淡,“不想回家吗?”
嬴稷动动嘴唇,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四、
梦,梦,
嬴稷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有个人,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但好像和天涯一般遥远。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对不起,对不起。
梦中的自己匍匐在地,哭得断断续续,似乎在乞求眼前人的原谅。
那人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连一点点情面也吝于施舍。
这梦里突然就下起了雪。

五、
嬴稷是在客栈的床上醒来的。
“醒了?”白起端来一盆水,“洗洗脸。”白起的眉眼生得挺干净,衣服也干净,这么干净的人,没有人会想到他干的是那么血腥的活计,除了那道可怕的伤口。纵使他对嬴稷没有杀意,但每每想起那股凛冽的杀气,嬴稷背上就会生出一阵寒意。
“我现在在哪?”嬴稷懒懒地伸着懒腰,那身丝袍被换了下来,现在的穿的是布衣。
白起打开窗户,示意他往外看。

六、
烟花三月下扬州。
江南的山水秀美,人也秀美。嬴稷把他的丝袍和玉簪当了,换了身行头,拿着换来的银子去吃喝玩乐,反正有白起在,总归饿不死的。白起任由他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他用五个铜板换了一包糖炒栗子,隔着油纸有些烫,但很香,壳还没剥,嬴稷这小子就凑了上来,顺走几粒,手上还多了两幅糖画,是一对山雀,很有灵气。
“哪来的?”白起打量着那对山雀,“那小丫头给的。”嬴稷对着糖画摊那边笑了一下,那个小姑娘顿时羞红了双颊。嬴稷这家伙不仅嘴贫,还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能要到也不足为奇。“本来她只给了我一幅,我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她就把另一幅也给我了。”嬴稷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笑得一脸欠揍,还没等白起反应过来,糖画就被塞到了他的手上。
“在天愿作比翼鸟嘛,白大哥。”说完之后,嬴稷就麻溜跑了,只留下在原地没缓过来的白起。
好小子,在调戏我。
白起心里责备着,全然不顾自己向上翘起的嘴角。
挺甜的。白起用舌尖点了点。

七、
很多年前的那个嬴稷也喜欢吃甜的东西,那个白起也经常给他带些零嘴。

这世上的事,真是周而复始啊。白起不免会有些感叹。

“怎么想到送我糖画的?”嬴稷没有跑远,就站在茶馆廊下,不消一刻钟,白起就找到了他。
嬴稷把山雀的头给啃掉了,吃得吧唧吧唧的样子活像只天竺鼠,“听我大娘说,吃糖可以让人开心。”
我想让你开心。

八、
嬴稷溜去看大戏。
好不容易买到张票,末位的,但聊胜于无。
他端了碟花生,台上吚吚哑哑地唱着,方言嬴稷听不懂。
“听不懂还听?”不知何时,白起就坐在了他对面,手里多了杯桂花茶。
“母妃很喜欢看戏,”嬴稷望着戏台子,想得出神,白起这才想起嬴稷的母亲是楚地的人,“大哥你呢?”
“我没有父母。”
“那,那你在乎的人总有吧。”气氛莫名冷淡,嬴稷咬咬牙,拼命化解这逼死人的尴尬,“比如朋友?”
“没有,也不会有。”无论多少年,白起都是孑然一身,千百年的时间洪流冲走了很多东西,那道切肤之痛,是唯一让他感觉到的存在。
“没关系了。”
“可我在乎你呀!”嬴稷激动得拍案而起,茶水花生撒了一地,婉转的乐声戛然而止。

九、
整个戏院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继而一声惨叫撕裂了空气,一个戏子死在了台上。他的胸前被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龙凤绣衣上的腥臭味灌入鼻腔,蔓延到每一个人的心底,戏院里的人都疯癫了,门窗早被掩死了,他们如同困兽般盲撞,一个个死人倒在他们的脚边,嬴稷被那拆天的尖叫冲晕了头脑,没等他反应过来,白起就拽起他的手。
“快跑!”破开涌动的人潮,白起和嬴稷向戏台一路狂奔,后台那有个小门,撞开,一出去就是巷子。

逃出生天。

嬴稷顾不得问白起怎么知道的小道,白起也顾不得嬴稷的惊人之语,他们只管飞也似地逃命,完全不去看那个杀人现场,白起拉着嬴稷跑,直到他感觉身后的人停了下来。
“跑啊!你小子不要命了!”白起急红了眼睛,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他不想他死在自己眼前。
嬴稷背对着他。
白起也停下,朝他的视线望去,
戏院的方向火光冲天,燥热助长着火势,开始是一处着了,后来就整个戏院都着了,秋风吹来的血腥味,他现在都闻得到。
“他们是要杀我,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嬴稷阴下脸,那双美目平添了几分狠戾,和多年前的模样渐渐重叠,看得白起有些恍惚,“在你没拿着我的人头去复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设好了局,趁你我分散注意力时,就下杀手,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只是……”
“只是?”
嬴稷悻悻道,“我去了戏院。”

十、
“当初为什么救我?”
白起沉默。
因为我也在乎你。

十一、
这里不能待下去了,得换个地方。
哪呀?
只要你喜欢,哪里都行。
离皇城越远越好。
你就不想家吗?
想,想死了。嬴稷大哭起来,想爹娘,想大哥,想叔父,想舅公。
可我回不去了。

十二、
皇宫那传来了消息。
说什么?
公子稷无故暴毙而亡,公子壮继位。
暴他大爷。被死亡的嬴稷气得骂了句粗话。
所以说,你我是一定要死的。
死又怎样?比起这个,我们更应该做一些有用的事。
什么事?白起有些疑惑。
吃饭啊,子曾经曰过,白米饭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什么歪理!

十三、
不知不觉,他们就走到了北方,那里偏远,嬴壮的追兵暂时不会发现他们,走着走着,就入冬了。
燕地苦寒,常常下雪,所以冬天是一定要穿棉衣的。
“啧,黑心棉,压根不暖,”嬴稷搓着手,抱着个汤婆子,吸溜吸溜鼻涕,“冻死我也。”
“可你都穿三件了。”白起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你,”嬴稷把汤婆子抱得更紧了些。
白起无奈地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嬴稷披上,“这样还冷吗?”
“冷。”嬴稷攀上白起的双肩,以一种微妙的姿势慢慢收拢,“这样暖多了。”
你这是在耍流氓。

tbc

随便涂的,这对叔侄好可爱,突然掉进冷坑……